城南的贫民窟,是一个被京城繁华遗忘的角落。
泥泞的道路,腐臭的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绝望。
我打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巷子里。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混杂着泥土,溅湿了我的裙角。
这里和我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前世的我,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若不是那场灭门之灾,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在天子脚下,还有人活得如此艰难。
也永远不会知道,青竹那瘦弱的身体里,究竟扛着怎样的重担。
根据前世零星的记忆,我找到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四面漏风,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雨摧毁。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亮。
还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和一个男人粗暴的咒骂声。
“咳咳……咳……没用的东西!”
“让你去弄点钱给你娘买药,你倒好,空着手就回来了!”
“老子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
“滚出去!今天弄不到钱,就别回来!”
伴随着咒骂,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狠狠地推了出来,摔倒在泥水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
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
倔强,不屈,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转身就要再次冲进雨幕里。
我知道,她就是青竹。
“站住。”
我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青竹的身体一顿,警惕地转过头看着我。
她满眼防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走到她面前,将油纸伞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为她挡住冰冷的雨水。
“你叫青竹?”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黑布。
我也不在意。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她面前的泥水里。
钱袋的口子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银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青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我,眼中满是困惑和怀疑。
“你是谁?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买你。”
我言简意赅。
“这些银子,足够给你娘治病,也足够让你那个烂赌鬼爹,挥霍很长一段时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
我的话说得直接而残酷,没有半点温情。
因为我知道,对付青竹这样的人,任何虚伪的同情和怜悯,都只会让她觉得可笑。
只有最***的交易,才能让她放下戒心。
青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闪烁不定。
屋子里,那个男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
当他看到地上的银子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把将钱袋抢进怀里,脸上堆满了贪婪而谄媚的笑。
“买!买!这位小姐,您随便买!”
“这个死丫头,别说二十两,十两银子我就卖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青竹拳打脚踢。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这位小姐!以后你就是小姐的人了,可得好好伺候!”
青竹被他踢得一个趔趄,却没有吭声。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她那丑态百出的父亲,直直地看向我。
“为什么是我?”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这意味着,她没有被眼前的银钱冲昏头脑。
她很冷静,也很聪明。
我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的眼睛,淡淡地说道:“因为你的眼神。”
“我不喜欢认命的人。”
“跟我走,你或许还有机会不认命。留在这里,你这辈子,就都毁了。”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她眼中的挣扎和犹豫,渐渐褪去。
剩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对着地上那个还在数钱的男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极重。
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生养之恩,连同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一并还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走。”
她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从今以后,青竹的命,就是主子的。”
我点点头,将手里的油纸伞,完全交给了她。
“跟上。”
我转身,重新走入无边的雨幕。
身后,传来了那个男人兴奋的狂笑声,和青竹毫不留恋的脚步声。
我知道,我捡到宝了。
一块蒙尘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便会绽放出举世无双的光芒。
我带着青竹,从密道回到了侯府。
我让她在我房间外的耳房里,用热水狠狠地洗了半个时辰。
又让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她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狼吞虎咽,却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仪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没有打扰她。
等她吃完,我才将一套干净的丫鬟衣服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院子里的三等丫鬟。”
“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院,不用近身伺候。”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听。”
“看清楚这个院子里,谁是人,谁是鬼。”
“听清楚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然后,原封不动地告诉我。”
“能做到吗?”
青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跪下。
“奴婢遵命。”
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已经稳稳地落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病”着。
青竹也开始以一个粗使丫头的身份,在我院子里活动。
她沉默寡言,手脚麻利,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多说一句。
就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但只有我知道,这个影子,正在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将院子里所有人的嘴脸,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秦舒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
那天下午,福伯,也就是侯府的老管家,行色匆匆地进了秦舒的院子。
他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
我躲在假山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清清楚楚。
秦舒已经查到了。
她查到了叶婉儿的舅舅,那个所谓的皇商,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
他不仅生意惨败,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把叶婉儿送回侯府,就是想利用秦舒的愧疚之心,从侯府捞一笔钱,去填他的窟窿。
我能想象到,当秦舒知道这一切时,心中是何等的愤怒与失望。
她最疼爱的外甥女,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娘家,竟然在算计她,算计整个侯府。
这种背叛,比任何刀子都伤人。
果然,第二天我去请安时,整个正厅的气氛,都冷得像冰窖。
叶婉儿也在。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殷勤地给秦舒布菜。
“母亲,您尝尝这个,这是婉儿亲手做的芙蓉糕,您以前最喜欢吃了。”
她笑得一脸讨好。
秦舒却连看都没看那碟子点心一眼。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问道:“病好了?”
“劳母亲挂心,已无大碍。”我恭敬地回答。
“既然好了,就别整日待在屋子里,像个什么样子。”
她敲了敲桌子,语气生硬。
“过几日,你父亲就要从军营回来了。”
“他若是看到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又要说我苛待了你。”
6 瓮中捉鳖
父亲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一出,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叶婉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知道,这是她扳回一城最好的机会。
父亲叶承安,镇北侯。
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却也是一个对后宅之事毫无耐心的男人。
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骄纵、蛮横、不学无术上。
他对秦舒,有敬,有愧,却无爱。
而对叶婉儿,这个突然出现的、柔弱美丽的庶女,他充满了新鲜感和怜惜。
前世,叶婉儿就是靠着父亲的宠爱,一步步在侯府站稳了脚跟,甚至能与我分庭抗礼。
这一世,她显然也想故技重施。
我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样子,心中冷笑。
叶婉儿,你以为你面对的还是那个愚蠢的叶昭吗?
你所有的算计,在我眼里,都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秦舒对叶婉儿愈发冷淡,几乎到了无视的地步。
她不再允许叶婉儿插手任何府里的事务,甚至连每日的请安,都时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免了。
叶婉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有任何怨言。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迎接父亲归来这件事上。
她亲手为父亲缝制了新的寝衣,日日去厨房研究父亲喜欢的菜色,甚至还学着弹起了古筝,说要为父亲接风洗尘时弹上一曲。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孝顺、体贴、多才多艺的完美女儿形象。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也都开始围着她转。
人人都说,二小姐温柔贤淑,比大小姐那个草包,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我,对此不闻不问。
我依旧每日抄书、练字、去给秦舒请安。
即使秦舒对我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我也雷打不动。
闲暇时,我就把我院子里所有的首饰、摆件,都拿出来一一清点、擦拭。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布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叶婉儿准备的,瓮中捉鳖的局。
父亲回来的那天,天气晴朗。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和秦舒,还有叶婉儿,带着一众下人,早早地等在了府门口。
叶婉儿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
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楚楚动人。
她站在秦舒身边,姿态乖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相比之下,我只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毫不起眼。
马蹄声由远及近。
父亲身着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常年征战沙场,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恭迎侯爷回府!”
福伯带着下人们,齐刷刷地跪下。
父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秦舒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叶婉儿吸引了。
“婉儿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
叶婉儿盈盈下拜,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好,好,快起来。”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几个月不见,婉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叶婉儿羞涩地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却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父亲这时才像刚看到我一样,眉头一皱。
“叶昭,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穿得素面朝天,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了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失望。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顶嘴,也没有委屈。
我只是平静地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
我的平静,让父亲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向会炸毛的我,今天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秦舒在旁边冷冷地开口:“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进府歇息吧。”
她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训斥。
父亲“哼”了一声,拂袖走进了府门。
叶婉儿连忙跟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向父亲讲述着她为他准备的一切。
父女二人,其乐融融。
我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晚上的接风宴,更是成了叶婉儿一个人的舞台。
她做的菜,得到了父亲的夸奖。
她弹的筝,博得了满堂喝彩。
父亲喝得高兴,当场就赏了她一支极为贵重的南海珍珠钗。
那是他这次凯旋,圣上御赐的战利品之一。
叶婉儿受宠若惊,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所有人都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我,从头到尾,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
像个隐形人。
宴席散后。
我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青竹已经给我备好了热水。
“主子,”她一边帮我卸下发簪,一边低声说,“都安排好了。”
“嗯。”
我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尖叫划破了侯府的宁静。
是秦舒院子里的丫鬟。
“不好了!夫人最喜欢的那支凤穿牡丹的赤金簪,不见了!”
消息一出,整个侯府都震动了。
那支金簪,是秦舒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对她意义非凡。
秦舒当即下令,封锁整个侯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然后,开始挨个院子搜查。
府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叶婉儿表现得比谁都着急,她主动对秦舒说:“母亲,您别急,许是哪个丫鬟不小心收错了地方,定能找到的。不如先从我的院子查起,也好给下人们做个表率。”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引来秦舒和父亲赞许的目光。
搜查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接着,是其他几个姨娘的院子,也都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我的院子。
当福伯带着几个健壮的婆子,面色严肃地走进我的院子时。
所有丫鬟都跪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
叶婉儿跟在秦舒和父亲身后,眼中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得意。
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安慰道:“姐姐,你别怕,我相信定不是你拿的。”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妹妹,你怎么知道,那簪子一定在我的院子里呢?”
我的反问,让叶婉儿的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