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谢重山之间,隔着一地滚散的珠子。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我抽回手,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

他没再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珠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种苍白,比刚才更重了。

他慢慢蹲下身,开始捡珠子。

一颗,两颗。

我站着没动。

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还是乱的。

刚才指尖的灼痛,窑火的轰鸣,那只灼伤的手,还有我倒背如流的那几句话。

天成元年,庐州窑,工匠阿禾。

我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些词就像自己从我喉咙里爬出来的。

谢重山把捡起的珠子拢在掌心,站起身。

他没看我,走到桌边,把珠子放在红布上。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出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

我愣了下,没动。

「谢老板,我的玉佩……」

「明天来上班。」

我怔住。

「什么?」

「早上九点,山海阁。给你算日薪,一天五百。做满一个月,玉佩还你。」

一天五百。

一个月一万五。

加上他答应事成之后给的五万。

六万五。

够撑一阵子了。

可我凭什么信他?

「什么工作?」。

「打杂。」他回答得很快,「库房整理,资料归档,客人来了端茶递水。」

他顿了顿。

「还有,那批刚收的残瓷,你帮着看看。」

我心头一跳。

「我不懂……」

「你懂。」

他打断我,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刚才说的话,不是瞎蒙的。」

「我……」

「许禾。」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爷爷许一山,当年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修复师傅。」

我喉咙发紧。

「他去世三年,拾古斋关门三年。你大学学的是会计,跟古玩不沾边。」

他朝我走了一步。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天成元年的东西?怎么知道,工匠叫阿禾?」

我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碰到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

我没说下去。

说下去像疯子。

谢重山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就留下来。」他说,「把你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弄清楚。」

「弄清楚了对你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他说,「弄清楚,你才知道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才知道,你为什么姓许。」

我后背一凉。

「你认识我爷爷?」

谢重山没回答。

他弯腰,把桌上那块红布重新盖回瓷枕上。

动作很轻。

「明天九点。」他说,「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他说完,不再看我,径直走向门口。

我跟着他出了库房。

我这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伯等在铁门外,看见我们出来,愣了一下,没多问。

谢重山跟王伯低声交代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像在躲什么。

王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许**,回去吧。明天记得来。」

我把帆布包挎好,点点头。

走出山海阁时,晨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着街上开始忙碌起来的早点摊,闻着油条豆浆的香气。

刚才那阴冷、诡异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只有手腕上那圈红痕,提醒我不是梦。

我拦了辆三轮车,去医院。

我妈还没醒,护士说昨晚情况稳定。

我坐在病床边,握住她的手。

很瘦,很凉。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收费处,把身上剩下的钱全缴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打单子,看了我一眼。

「还差不少。」

「我知道。」我说,「下周补。」

走出医院,我回了老街。

拾古斋的招牌还在,但门板上贴了拆迁办的告示,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

限期一个月搬清。

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把老铜锁。

推门进去,灰尘味扑面而来。

三年了。

爷爷去世后,我就没怎么进来过。

一是没时间,二是怕。

怕看见这些蒙尘的老物件,想起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修瓷器的样子。

店里东西不多,几个博古架,一张大工作台,靠墙堆着些没开封的木箱。

都是爷爷留下的。

他说过,这些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他这些年收的残件,或者别人不要的“垃圾”。

但他舍不得扔。

「每件东西都有魂。」他总说,「修好了,魂就回来了。」

我走到工作台边,台子上还摊着几张发黄的棉纸,上面有爷爷用毛笔画的草图。

我一张张翻看。

都是些瓷器的局部结构图,标注着尺寸、釉色、修复建议。

翻到最后一张时,我手停住了。

这张纸更黄,更脆。

上面画的,是一个瓷枕的侧面轮廓。

线条简单,但特征很明显——两头微翘,中间凹陷,侧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旁边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一行批注。

字迹我认识,是爷爷的。

「阿禾绝笔。瓷有心,裂为痕。后世若见,当知其冤。」

我盯着那行字。

阿禾。

又是阿禾。

瓷有心。

裂为痕。

当知其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