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上的人间百态,比任何戏剧都来得真实。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堆着大包小包。
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臭和脚丫子的味道,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孩子一直在哭闹,妇女手足无措地哄着,满脸疲惫。
对面的铺位上,几个男人正大声地打着扑克,烟雾缭绕,时不时爆发出哄笑和咒骂。
前世的我,养尊处优三十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如果是以前的苏宛,恐怕早就皱着眉,心生厌恶了。
但现在的我,只是默默地将背包抱得更紧,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目养神。
这些嘈杂和混乱,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小妹,一个人去广州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挤到我身边,搭讪道。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我睁开眼,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去广州打工吗?那边可不好混。我叫李三,在广州有点门路,你要是没地方去,三哥可以帮你介绍个好活。”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我身边凑,眼睛不住地往我怀里的包上瞟。
我心里冷笑。
这种人,前世我在火车站见过太多。
专挑单身女性下手,轻则骗钱,重则拐卖。
“不用了。”我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冰冷。
李三的脸色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他大概以为,我这种看起来文弱干净的女孩,应该很轻易就能被他几句话唬住。
“别这么见外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他不死心地继续说,手甚至想搭上我的肩膀。
我眼神一寒,在他碰到我之前,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
我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孩的惊慌或羞怯,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真正经历过死亡,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李三被我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讪讪地笑了笑:“那……那就算了。”
说完,他便灰溜溜地挤进人群,再也没敢靠近我。
车厢里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在窗边,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开始复盘我的计划。
陈浩宇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离了他根本活不了。
他以为我会等在家里,等他回来跟我摊牌,然后哭着求他不要离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他摊牌之前,就釜底抽薪,直接消失。
他拿着我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那两万块钱,估计会先是狂喜,然后是疑惑。
他会疑惑,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手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去广州大展拳脚时,他会发现,启动资金少了一大半。
三万块,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于想在九十年代初的广州服装市场掀起风浪的他来说,远远不够。
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我这个最了解市场、最懂设计、也最会管理生产的“贤内助”。
前世,我们的“宇宛”品牌,设计稿几乎全是我画的,面料是我跑遍全国市场淘回来的,生产线是我一条条盯着建立起来的。
而他陈浩宇,最擅长的就是站在台前,用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把我的一切努力,都说成是他的功劳。
他就像一株攀援的藤蔓,紧紧依附在我这棵大树上,吸取着养分,最终却妄想将大树取而代代之。
这一世,没有我这棵大树,我倒要看看,他这根藤蔓,能在地上爬多远。
“同志,方便面,火腿肠,要吗?”
乘务员推着小车,艰难地在过道里穿行。
我买了一桶泡面,用开水泡开。
熟悉的味道在鼻尖弥漫。
前世病重时,我的味觉早已失灵,每天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
如今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泡面,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吃完泡面,我裹紧了外套,试图在硬座上眯一会儿。
火车要开两天一夜。
我必须养精蓄锐,到了广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病房。
陈浩宇拔掉我的氧气管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我的床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这个将死之人炫耀。
“苏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狠心?”
“你知道吗,我跟莹莹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她崇拜我,依赖我,在她面前,我才是真正的男人。”
“不像你,总是那么强势,什么都要争第一。跟你在一起,我累了三十年。”
“宇宛……宇宛……别人都以为是陈浩宇和苏宛,多浪漫。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我提的,但这个公司,早就成了你一个人的。我就是个给你打工的。”
“你放心,你走后,我会把公司经营得更好。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没有你苏宛,我陈浩宇一样能行!”
他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啃噬着我最后一点意识。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火车正穿过一片广袤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痛苦的回忆强压下去。
不,我不能再被过去束缚。
我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
陈浩宇,你等着看吧。
没有我,你到底能行,还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