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两天,老金身为十里屯最大的地主,强硬地要求屯长召开全屯子大会。

他上来就在大会上宣布了一件大事儿。

“金志春是我们家奶娘的孩子,那年地震,我家自己个儿的孩子跟着奶娘一起被埋坑里了。”

屯子里的村民面面相觑。

地主老金说这个干啥?

谁在乎他家儿子是不是死了,谁在乎金志春是不是他的儿子啊!

秋里备过冬的粮食年货,大家都忙活自己的,要不是租种着金家的地,谁愿意放下自己的活儿,跑到麦场听金万三拉闲呱。

金万三没理会下面是不是有人附和他,一股脑把要说的话讲完:“我在这里请大山兄弟开这个会,是想让大家伙儿帮我做个证。”

“金志春不是我儿子,她只是奶娘的儿子。咱屯子里要是没个孩子,让人戳脊梁骨,我本想着以后等我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再认他当个干儿子啥的,不枉他叫我爹一场。结果没想到自家老母鸡不下蛋,一下子就晃过去这么些年。也就把他当儿子养了这么些年。”

“以前不下蛋,现在要下蛋了?”屯子里的闲汉随口搭了个话。

“现在,我婆娘终于有娃了,我问过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要个归各位,我亲儿子才能顺顺当当的来。”

闻言,大家伙儿的目光到处搜索金万三家的婆娘,却发现找遍了麦场,没找到那婆娘的踪影。

金万三继续他的表演:“所以,我现在请大家给我们家做个见证!以后金志春就不是我儿子了。”

大家的目光或明或暗落在金志春身上。

金志春整个人都是懵逼。

他知道自家老爹有事要做,但是他没想到,金万三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儿”。

他这就不是金家的孩子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实在是被金万三弄糊涂了。

金万三深深地看了金志春一眼:“这些年金家把你当少爷一样,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养你这么大,也算仁至义尽了。以后,咱们就没关系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你是奶娘的儿子,我不知道奶娘的孩子姓啥,以后你愿意姓啥就姓啥吧。”

金志春的嗓子眼儿被堵住了。

他看到金万三的目光深沉的可怕,当面质疑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儿。还是等开完会回家再问吧。

“我婆娘肚子里有了孩子,跟你王不见王,你吃了我们金家十来年的米,如果你有良心,就避忌避忌我们家,我亲儿子要紧,你以后别来我们金家,万一把我儿子惊了,你就欠大发了。”

麦场一片哗然。

金万三这是来真的?!

以前那么疼得如珠如宝的孩子,现在说舍就舍了?

大家伙儿同情地瞅了金志春一眼又一眼。

“算命先生还说,要给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得舍、要放生。我舍掉养子,舍掉了我们家的锦鲤、牲口。我们家的东西,只要你们看上眼的,都可以去拿!我们都舍出去!”

金万三这段话一出来,大家伙儿都以为耳朵听错了。

真的假的啊?!

地主老财脑子有毛病吗?

为了生儿子能干出舍大财这种事儿?

转念一想也对,屯子里没有儿子的男人,为了生儿子啥事儿都能干得出来。金万三有钱,这种翻了花的折腾也属正常。

“你家什么都舍?”

“对,为了儿子,什么都舍!”

“那我可去你家搬了啊?”

“搬,搬!没事,我们都舍出去!”

在场的街坊邻居轰一下子散开来。

争分夺秒往金万三家跑,生怕去晚了自己抢不着了。

屯子里的村民既然知道金万三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自然不妨碍大家去占便宜。

肖家的老头肖广树一把攥住金万三的大襟褂。

“好啊!还以为你金老三是给你儿子下聘,你给我们家姑娘聘奶妈的孩子我可不认!”

这下,不用屯长去调查,肖家自己就在外人面前自爆了。

李大山欲言又止,然后咬住了牙,准备先听听双方说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了,既然你们不认,那婚事就作罢。”金万三深深地看了肖广树一眼,现在的他可好说话了。

金志春这会儿看到肖广树来纠缠自家老爹,连忙上前,准备推开肖广树。

肖广树听见金万三这么好说话,一把推开想插到俩人之间的金志春,抓金万三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你用个奶妈的儿子跟我闺女定亲,坏了我们家春妮的名声,你得赔偿!那聘礼地契都得赔给我们!”

“自然,坏了孩子的名声是我们不对,既然婚事算了,那地契就当是给孩子的赔礼了。”金万三忙不迭答应下来。

肖广树大喜过望,这才松开金万三的褂子,放过金万三。

“爹,你没事吧?”金志春连忙扶住自家老爹。

金万三却一把推开金志春:“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念在我们家养了你一场的份上,以后你离我们家远远的。你婶子怀上了,我得有自己的儿子,我们供着你吃,供着你喝这么多年,你不能再来冲撞我们家,不然就是恩将仇报了。”

这话说得金志春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整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站在一旁的屯长李大山,深深地看了金万三一眼。

又扫了得到了金家的赔偿,兴高采烈蹦跳着走远的肖广树一眼。

地主老财的财产,是那么好拿的?

李大山身为屯长,脑子灵活着呢。

今天金万三这事儿办的蹊跷。

把地契让出去这事儿更蹊跷——田地啊!这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吃饭家伙,老金家这是不过了吗?

联想到金万三连儿子都舍出去了,这蹊跷似乎有点儿大啊!

李大山摸了摸胡子,没说话。

而金志远本来在省城上学,不到时间匆匆跑回来,现在又捣鼓出这么多蹊跷事儿,李大山的心里直犯嘀咕。

想不通的李大山决定劝劝李老太婆媳俩,先别跟肖家一般见识。他总感觉这后面还有事儿要发生。

别人不知道金万三干这些事儿的初衷,万阳知道。

看到老金这样对金志春,万阳的眼中不由浮上一丝波动。

未来的日子,地主成分不好过。

金万三这个地主虽然吝啬贪财,但是真心疼孩子。

为了金志春,把家里的财物都舍出去——

为了让自家孩子能挣口好命活下去,甚至忍痛跟金志春切割——

奶妈的孩子是穷苦受剥削民众,比地主老财的儿子名声好太多了。

金志春以后的日子难不了。

上辈子老金家也这么干的。

这辈子金万三在没跟儿子通气儿的情况下,依旧这么干了。

那些拿了万家财物的村民,为了这些到手的利益,就算不帮金志春说好话,也会三缄其口。只要不落井下石,揭穿金志春,金万三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跟上辈子10块银元就把自己的命都卖了的父母相比,还是金志春的处境更幸福一点儿。

万阳的情绪更加淡漠了。

“你还好吗?”黑妞察觉到万阳的气场阴沉很多,扭头关心地问了一句。

万阳眼中的淡漠淡了些许,嘴角勾了一下。

“没事儿。”

梁秋月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万阳。

刚才人多,她们开会的时候没站在一起,现在大家散了不少,梁秋月终于能过来抓这小子了。

“阳子,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家去。我和你奶还以为你去了屯长家借住,才没硬劝你,结果马驹子说你一个人住土地庙,睡茅草,连床铺盖都没有。那绝对不行,跟我回家!”

“回家?”

万阳扭头,看了黑妞一眼,又见秋月婶子言辞恳切,眸子里满满都是关切。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未来丈母娘盛情相邀,他突然一点儿也不想拒绝了,怎么办?!

“婶子,你不去金家吗?”

万阳这会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附近的村民除了腿脚不好使的,都跑光了。麦场上就她们几个人了。

“你奶去了,我来抓你更要紧。”梁秋雨盯着万阳,一定要他答应跟着回自家才行。

万阳的目光从黑妞扫向秋月婶子,又扫回来。

两双模样神似的目光,正灼灼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万阳的心头一热,鼻子酸涩难忍。

得!既然她们不畏惧人言,那他就顺了对方的心吧。

反正过了今夜,他就算住进黑妞家,也不算吃闲饭的了。

土地庙那边的粮食库房不怎么保险,要是让人知道了那边还有那么多粮食,就没他的份了。

干脆二一添作五,都弄到黑妞家好了。

“你们家有地窖吗?”

黑妞黑白分明的眸子奇怪地瞅了万阳一眼:“有啊,咱们这嘎达哪有不做地窖!冬天怎么存白菜存粮食啊!”

“地窖大吗?”

问完这话,万阳轻轻拍了自己的嘴一下,这是问了个废话。

大家都一个心理,地窖不可能做小了。

“走,到时候了。”去弄粮食吧。

“什么到时候了?”黑妞跟在万阳身后连声追问。

“婶子,我和黑妞去土地庙拿行李,一会儿去你家。”万阳没回答黑妞的话,反而正式答复梁秋月的邀约。

黑妞和梁秋月异口同声:“你答应了?”

“嗯。拿完行李就回来。”

梁秋月这才放心下来。

阳子这孩子一个唾沫一个钉,他既然吐了口,她相信这孩子。梁秋月也相信自家闺女的力气,就算阳子变卦突然说不来,自家闺女也能把阳子扛回来。

呵,要是阳子反悔……那会儿就好看了!

“好,我去看看你奶,你们拿完行李赶紧回来。”梁秋月这才想起自家婆婆一个人去金家了,别让人给冲撞了。

大家都疯抢的话,小老太太可不如人家壮实。

她紧赶慢赶往金家跑。

万阳则带着黑妞往相反的方向——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到底什么到时候了?”黑妞好奇地问。

“等带你到地方就知道了。”万阳走的飞快,黑妞的个子跟他差不多高,也算能跟得上万阳的脚步。

“粮食仓库?”黑妞想起万阳前面说过的话。

“猜对了!”万阳点点头,这会儿村民们都跑去金万三的家里了,街上没人,是最合适的时机。

要抓紧时间。

等万阳打开了那扇掩蔽的门,看到里面的场景,黑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

万阳从仓库中间画下道来:“我们只搬左边这一半,给金志春留一半。”

万阳笑得意味不明:“他们家欠我工钱,再说今天金万三也说了,要舍财给自家未出生的孩子祈福。给他搬一半走,算是帮他积福了。”

另外一半,有金志春呢。

黑妞深深地看了万阳一眼,对万阳的品德又有了新的了解——有手段、有底线。

“对!金万三自己说的。”

黑妞重重地点点头,这库房里一半的粮食,也不老少了。“你要是都搬出去,土地庙保险吗?”

万阳持不同意见,他没想着把粮食留在土地庙。

“先弄到土地庙,天黑之后再往你们家搬,不然太扎眼了。”

黑妞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万阳问家里地窖。原来他刚刚已经想好要把这些粮食的安置到李家了。

“好!”黑妞也不矫情,爽利的答应下来。

怪不得前天万阳说,过两日要去李家租赁屋子了,单这里的粮食,也足够万阳支付房租了。

反正这里距离土地庙近,俩人闷着头把粮食一趟一趟搬回了土地庙。趁着去金家打秋风的风还没结束,黑妞和万阳先搬了一趟粮食送回宅子。

剩下的那些,等天黑之后,俩人准备再跟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往家里搬。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相互吆喝着。

“你拿的啥?”

“一个燎壶而已,你呢?”

“弄了个小橱子,木料看上去不错,不能走空啊!”

“也是,去早了还行,去晚了就只剩下粗苯的家什儿了。金家婆娘那些首饰金宝不知道都便宜了谁!”

······

黑妞和万阳推着空空如也的手推车,往李家赶。

本来想再推一趟回来着,听着屯子里到处人声鼎沸,只能作罢。

“你怎么了?”

万阳看到了街边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金志春。

备受冲击的金志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我给你的表还在吗?”金志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询问。“我准备回省城,现在不好再跟金······金家要钱了······”

“我已经当出去了,当了死当,估计是拿不回来了。”万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卖表的银元,匀出来两个给金志春递过去:“就算买你们家粮食了。”

拍了拍金志春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他这个光脚的,怎么去管人家穿鞋的闲事儿!

看样子是父子俩没对好口供,金志春让自己老爹点化着玩儿呢。

粮食?什么粮食?

万阳的话,说得金志春一头雾水。

金志春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家在土地庙那边还有一个隐秘仓库。

啊!

金志春连忙赶过去。

发现仓库已经被人打开过,只不过又被巧妙的掩饰住。

里面很多东西不翼而飞。

但是对方很讲究,只克制的动了左边的一半,右边的一半好生生的给留了下来。

结合万阳说的话,金志春猜测是万阳下手干的。

金志春暗啐了自己一口,万阳拉走他家粮食,他还感谢万阳给自己留一半?

这事搞的——

自家老爹跟所有人说为了要孩子,给孩子祈福,把家里的东西舍出去了。

万阳做的也没错。

但是金志春知道,老爹的意思里面绝对没有这个仓库的意思。

不过,老爹用三两麻袋法币糊弄万阳,不怪万阳来搬粮食当工钱,这事儿就这样吧,总归是金家理亏。

起码万阳还给了他两个银元呢。

可以想象,屯子里的人可着大宅霍霍,得霍霍成什么样了。

在麦场,金万三明里暗里一直把金志春往外撵,金志春现在不敢回去,还是等入了夜,再悄悄回金家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