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市立第三医院。

是夏。

白色的墙壁泛着消毒水独有的冰冷气味。

夏悠靠在走廊的墙上,身体止不住地向下滑。

最终,他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那张A4纸,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

上面的黑色宋体字,每一个都像是一柄柄漆黑的铁锤,将他的人生砸得粉碎。

【诊断报告:特发性多器官功能衰竭综合征】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伙子,你这个病很罕见,目前没有明确的病因。”

“器官功能会持续衰退,什么时候突然恶化,谁也说不准,就和……癌症一样。”

“做好心理准备吧。”

夏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准备?

怎么准备?

准备选个风景好点的墓地,还是准备下辈子投个好胎?

为了治病,他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十几万积蓄,已经像水一样流了出去,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这件事,他没敢告诉远在老家的父母。

二老身体本就不好,要是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马上就要死了,恐怕会先一步垮掉。

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板”。

夏悠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

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夏悠!你他妈死哪去了?不想干了是不是?!”

“知不知道客户都在公司等着?啊?你人呢?哑巴了?”

夏悠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来了两年就是个人物了!公司里有的是人能替你!你要是不想干就早点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个月的工资,你他妈也别想要了!”

恶毒的咒骂像是尖锐的冰锥,不断刺向夏悠的耳膜。

若是平时,他大概只会唯唯诺诺地道歉,然后拼了命地赶回公司。

可今天。

夏悠的内心一片死寂。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

他缓缓将手机放回耳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开口。

“闭嘴。”

电话那头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似乎没想到一向任打任骂的夏悠敢这么说话。

夏悠继续说道。

“我马上就要死了。”

“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在去阎王爷那报道的时候,顺便给你带封手信。”

“现在,立刻,马上,把我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不然,我死之前,一定先去公司找你。”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传来“嘟”的一声,对方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夏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辈子唯唯诺诺,在生命的尽头,总算是硬气了一回。

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搬开了一角,让他感觉轻松了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奈与迷茫。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用。

路过一条老旧的商业街,街角的店铺琳琅满目。

一家名为“袖里乾坤”的店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店门口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玻璃箱,里面是假山、流水、青苔、小树。

是生态造景箱。

夏悠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看着一个半米高的玻璃箱,里面布置得像一个微缩的仙侠世界。

有陡峭的山峰,有盘根错节的古树,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

他忽然觉得,在人生的尽头,亲手布置一个这样的小世界,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当自己化为一抔黄土时,这个小世界还能替自己存在着。

一个穿着唐装的老板笑眯眯地走过来。

“小伙子,好眼光啊,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仙缘’。”

夏悠指着箱子问。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一分不少。”

夏悠转身就走。

“告辞。”

“哎哎哎!小伙子别急啊!”

老板连忙拉住他,“价格好商量嘛!我看你跟我这箱子有缘,八百!八百块你拿走!”

夏悠付了钱,没让老板打包,直接扛着这个半米高的玻璃箱,一步步挪回了家。

回到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他小心翼翼地将造景箱放在书桌上。

灯光下,箱内的景色更显精致。

他趴在桌上,静静地欣赏着,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就在他准备起身倒杯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虫子?

夏悠皱起眉头,新买的东西怎么会有虫子。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又顺手拿起了桌上吃泡面用的一次性筷子。

他将放大镜凑到玻璃箱前,小心地向里面看去。

箱内的景象,在镜片的放大下,变得无比清晰。

层峦叠嶂的山峰,郁郁葱葱的古木,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做工,也太真实了,老板手艺挺好啊。

忽然,他的视线被一抹快速移动的影子吸引。

只见一片泥泞的土地上,一条长着独角的巨大“蚯蚓”,正疯狂地追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她满身泥污,头发散乱,正连滚爬爬地向前逃命。

那哪里是蚯蚓!

分明是一头狰狞的独角妖兽!

夏悠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

假的。

肯定是某种高科技的投影,或者是做得极其逼真的微缩模型。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那少女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独角妖兽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扑了上去,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少女的头颅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

夏悠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忍。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两根筷子从造景箱顶部的开口伸了进去。

“啪!”

筷子精准地夹住了那条独角妖兽的身体。

夏悠手上微微用力。

“嘶——!!!”

一道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烈嘶吼,猛地从造景景箱中爆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无比真实,充满了痛苦与怨毒。

夏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

筷子连带着被夹成两截的妖兽尸体,重重地砸进了造景箱里。

世界,安静了。

夏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造景箱,呼吸急促。

刚刚那声音……

那触感……

还有那奇妙的突然出现在体内的爽感……

绝对不是模型!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起放大镜,凑到玻璃箱前。

只见那名幸存的少女,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流淌着绿色汁液的妖兽尸体,又抬头望向天空。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穿透了放大镜,直直地落在了夏悠的脸上。

接着,在夏悠震惊的注视下。

少女撕下身上仅存的、还算干净的一块破布,恭敬地铺在地上。

然后,她双膝跪倒,对着天空的方向,五体投地。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神情虔诚到了极点。

仿佛在叩拜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