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家的土坯房在村子中段,院墙是用黄泥混着麦秸砌的,墙角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艳。张默跟着柱子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是柱子爹老栓叔。

"爹,我回来啦!"柱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咋才回来?蘑菇卖了没?"老栓叔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随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个烟袋锅子。他看见张默,愣了一下,"是默娃子啊?身子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叔。"张默笑着点头,记忆里老栓叔是个老实人,前几年在山上采石时砸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柱子里外忙活。

柱子把竹筐往墙角一放,挠了挠头:"爹,我跟默哥有事商量。"他没直接说卖东西的事,显然是怕老人操心。

老栓叔眯着眼看了看两人,又瞅了瞅柱子空着的竹筐,没再多问,只是往屋里挪了挪:"进屋说吧,外头晒。"

堂屋比老支书家还要简陋,墙上糊着的报纸都卷了边,唯一像样的家当是个掉漆的木柜,柜顶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柱子拉着张默坐在长凳上,自己则蹲在地上,搓着手像是在鼓足勇气。

"爹,"柱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老栓叔,"默哥想承包村西头那座废水库,搞养殖,我想帮他。"

老栓叔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那水库?王老五当年赔得哭爹喊娘,你们俩凑啥热闹?"

"叔,那是以前。"张默接过话头,把自己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我打算先清理干净,养点鲫鱼、草鱼试试水。现在城里人爱吃生态鱼,只要咱们养得好,肯定能赚钱。"

老栓叔皱着眉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是盯着张默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默娃子,你爹娘走得早,叔知道你不容易。但那水库是个填不满的坑,你手里没本钱,咋折腾?"

"我们想先凑点启动资金。"柱子赶紧接话,"家里不是有爷爷留下的旧犁头吗?还有您那杆老烟枪,我想拿去镇上卖了,换点钱买工具。"

"胡闹!"老栓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跳,"那犁头是你爷爷的念想,烟枪是我跟你娘定亲时买的,能随便卖?"他气得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柱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张默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老物件在农村人心里的分量,那不是钱能衡量的。

"叔,是我考虑不周。"张默站起身,语气诚恳,"这事不急,您别生气。我就是跟柱子合计合计,真要卖东西,也得是我自己家的。"

老栓叔缓了口气,看着张默:"默娃子,叔不是拦着你干事。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该好好养身子。实在想挣钱,跟柱子去镇上工地找活,我跟李老板熟,能给你俩安排个轻快的。"

"叔,我明白您的好意。"张默蹲下身,看着老栓叔,"但我不想再去工地了。您看咱村,年轻人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多,家里老人孩子没人管,地里的活也荒了。那水库要是能盘活,不光我和柱子能在家门口挣钱,以后说不定还能带动村里人一起干。"

他指着窗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您看这山,这水,哪样不比城里强?就是缺个机会。我想试试,就算失败了,也不后悔。"

老栓叔看着张默眼里的光,沉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年轻人外出闯荡,能像张默这样想扎根村里的,不多。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突然问:"你真有把握?"

"不敢说有把握,但我有信心。"张默说,"我打算先清理一小块水域,试试水。要是成了,再慢慢扩大;要是不成,损失也小。"

老栓叔又抽了袋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看向柱子:"你真想帮你默哥?"

柱子使劲点头:"爹,默哥从小就护着我,他有事,我不能不管。再说,我也不想总出去打工,想守着您。"

老栓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他把钱递给柱子:"这是家里这个月的零花钱,你拿着。犁头和烟枪不能卖,但后院那口旧铁锅,是你爷爷年轻时铸铁打的,厚实,能卖俩钱。"

柱子眼睛一热,没接钱:"爹,这钱您留着买药。"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栓叔把钱塞进柱子手里,"干活得吃饭,总不能让你默哥饿着肚子干。"他又看向张默,"默娃子,叔没多大能耐,就这点心意。你要是真把水库搞起来了,别忘了带着柱子好好干。"

"叔,您放心!"张默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在这人地两生的世界里,这点朴实的善意,比金子还珍贵。

柱子抹了把脸,转身往后院跑:"我去拆铁锅!"

后院堆着不少杂物,破筐子、旧木料,还有些分不清年代的农具。那口铁锅倒扣在墙角,黢黑黢黑的,边缘都锈出了豁口,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柱子找了把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才把铁锅从灶台底座上拆下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这铁锅最少能卖二十块。"柱子拍了拍锅沿,像是在跟老物件告别,"我爷爷说,这锅当年能煮半扇猪肉,供着生产队二十多号人吃饭呢。"

张默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这口锅不光是铁,更是柱子家的念想。

两人拿着铁锅和老栓叔给的零钱,又在柱子家翻出些能卖的东西:半袋没脱壳的谷子(是柱子家留着打米吃的)、一个掉了把的铜茶壶、还有几捆晒干的草药(柱子上山采的,本来想给爹泡水喝)。

"这些加起来,说不定能凑五十块。"柱子把东西往竹筐里装,笑得有点憨,"不够的话,我再去山上挖点药材,听说现在金银花值钱。"

"柱子,"张默说,"光靠卖这些东西不够。我听说镇上信用社有小额贷款,针对农村创业的,咱们去问问?"

柱子愣了一下:"贷款?那要是赔了,咋还啊?"

"赔不了。"张默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在打鼓。他哪懂什么贷款流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就算赔了,咱们打工慢慢还。总比现在一分钱没有强。"

柱子咬了咬牙:"行!你说咋干就咋干!我跟你一起去信用社,就说这贷款是我要贷的,我爹还能帮我做担保。"

张默心里又是一热。柱子是怕他刚出院,信用社不给贷,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不用,咱们一起去,就说是合伙承包水库。"张默说,"真要贷下来,算咱们俩共同的启动资金,以后赚钱了,先还贷款,剩下的咱俩平分。"

柱子挠挠头,嘿嘿笑了:"我跟你还分啥?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镇上赶。路过村口时,又撞见了王婶,她正跟几个老太太蹲在大槐树下纳鞋底,看见张默和柱子背着竹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默娃子,柱子,这是干啥去?背着破烂赶集啊?"王婶的大嗓门隔老远就飘了过来,带着股看热闹的劲头。

"王婶,我们去镇上卖点东西。"柱子憨厚,不会说场面话,脸都憋红了。

张默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是啊,凑点钱,准备清理水库呢。"

"清理水库?"王婶放下鞋底,站起身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看稀奇,"就你们俩?还带着口破铁锅?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那水库要是能清理出来,我王字倒着写!"

旁边的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王老五当年请了好几个工人,都没弄出个名堂..."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怕是要把家底都赔进去..."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人,柱子气得攥紧了拳头,要跟她们理论,被张默拉住了。

"王婶,各位大娘,"张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话别说太早。等我们把水库清理干净了,养出鱼来,到时候请你们去吃鱼宴。"

"还鱼宴呢,我看是喝西北风宴!"王婶撇撇嘴,又蹲下去纳鞋底,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俩傻小子,被门夹了脑袋..."

张默没再理她们,拉着柱子就走。直到走出老远,柱子还气鼓鼓的:"默哥,你看她们说的啥话!太气人了!"

"气有啥用?"张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咱们把事做成了,她们自然就闭嘴了。"

镇上离青山村有五公里路,两人没舍得坐三轮车,一路走着去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柱子背着竹筐,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喊一声累。

"默哥,你说信用社真能贷给咱们钱吗?"快到镇上时,柱子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点忐忑。

"不知道。"张默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就算贷不到,咱们卖了东西,先清理一小块,让老支书看看咱们的诚意。"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老支书虽然反对,但也不是油盐不进。只要他们拿出实际行动,让老人看到他们不是一时冲动,说不定能松口。到时候再找机会磨一磨,承包的事未必没有希望。

镇上比张默记忆里的要热闹,水泥路两旁摆着不少小摊,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先去了废品收购站,把铁锅、铜茶壶之类的卖了,一共卖了二十八块五毛钱。

"这铁锅真厚实,能熔不少铁。"收购站老板掂着铁锅,给的价还算公道,"你们俩这是要干啥?家里揭不开锅了?"

"不是,凑点钱干点活。"柱子憨笑着说。

接着他们去了药材收购点,把晒干的草药卖了十三块。最后去粮站,半袋谷子卖了十五块。算上老栓叔给的零钱,一共是七十四块五。

柱子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加上这些,够买两把铁锹和几个蛇皮袋了。"

"够了。"张默点点头,"咱们先去信用社问问。"

镇信用社是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农村信用合作社"的牌子,看着挺正规。两人走进大厅,里面挺凉快,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柜台后忙碌。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了上来:"请问两位办理什么业务?"

"我们想贷款。"张默说。

"贷款?"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他们穿着沾着泥土的衣服,背着个破竹筐,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请问你们有什么抵押吗?或者有担保人?"

"我们想贷小额创业贷款,不用太多,五千块就行。"张默说,"我们想承包村里的水库搞养殖,担保人...我发小他爹是青山村的老村民,能做担保。"

姑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犹豫了一下说:"你们稍等,我找主任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姑娘走了过来,是信用社的王主任。他听了张默的想法,又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眉头皱了起来:"承包废水库搞养殖?小伙子,这风险太大了。我们信用社贷款是要考察项目的,你这项目...怕是不符合条件。"

"王主任,我们不是瞎折腾。"张默赶紧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从清理水库到生态养殖,再到带动村民致富,说得条理清晰,"我们可以先签短期合同,要是一年之内没盈利,我跟我发小出去打工,保证还清贷款。"

王主任听着,眼神渐渐变了。他在镇上工作多年,见多了想贷款创业的年轻人,但像张默这样思路清晰,又敢想敢干的,不多。

"你们有村委会的证明吗?"王主任问。

张默心里咯噔一下:"暂时还没有,我们正在跟村支书沟通。"

王主任摇摇头:"没有村委会证明,又没有抵押,这贷款确实没法批。"他顿了顿,看着张默眼里的失落,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吧,你们先把村委会的证明办下来,最好让村支书也签字。到时候你们再来找我,我帮你们申请试试。"

虽然没贷到款,但王主任的话给了张默一丝希望。至少对方没把话说死,只要拿到村委会的证明,事情就有转机。

走出信用社,柱子有点泄气:"还得找老支书啊..."

"嗯。"张默点点头,心里却更有底了。老支书虽然反对,但只要他们拿出实际行动,未必不能说服他签字。

"走,咱们去买工具。"张默拉着柱子往五金店走,"先把能做的做起来。"

他们在五金店买了两把铁锹、五个蛇皮袋、一副手套,花了三十二块钱。剩下的钱,张默让柱子买了两斤肉、一把青菜,说是回去给老栓叔改善伙食。

"默哥,这钱留着干活用吧。"柱子推辞。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张默把肉塞给他,"你爹身体不好,得补补。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对吧?"

柱子嘿嘿笑了,没再推辞。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柱子背着工具,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起来干劲十足。张默走在旁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突然踏实了。

他知道,承包水库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边有柱子这样的发小支持,还有老栓叔这样的长辈理解,这就够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获得关键支持,新手任务进度提升至30%。请尽快获取村委会证明,为水库承包及资金筹集奠定基础。】

张默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幅绚烂的画。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明天,该去跟老支书好好聊聊了,这一次,他要让老人看到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