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三年,济安堂医馆。

“恭喜夫人,是喜脉。”

云听晚头脑还混沌着,鼻尖便先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苦味,让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秀眉。

然而她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坐堂的老大夫误会了,说话的声调也冷淡了几分。

“夫人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需有当家主君的画押手书,或是族中长辈的证明,老夫才能开这副打胎的虎狼药……”

“不!我们不打!”

“大夫!这孩子我们要!!”

老大夫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一对老夫妇。两人衣着朴素,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心急火燎地跑过来的。

为首的老夫人踉跄着冲进来,也顾不上仪态,抢先对大夫连连摆手,随即竟“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那名身姿绰约、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面前。

“听晚!祖母求你了!这孩子,你留下吧!这是我们沈家唯一的根苗了啊!祖母求你了……”

沈老夫人跪在地上,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在身前不住地颤抖搓揉,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云听晚抬眸,看见跪在身前的老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可另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比她的动作更快,一把将老夫人拽了起来。

“云听晚!你恨我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这么对长辈?!”

云听晚循声望去,只见那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眉眼间戾气深重,尤其那双望向她的眸子,里面的阴鸷与恨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目光的云听晚,被吓得哆嗦着肩膀,颤巍巍的低下头。

不愧是从一介武夫,一路爬上权倾朝野、执掌缇骑的话本大反派,果然气势慑人,凶狠得紧。

云听晚本是一个古代话本里的角色。

她的人物背景,是一位极为娇贵,不染纤尘的落难公主。

话本里,她是天道的宠儿,被赋予了极为特殊的体质:她拥有着对一切微小不适的极致感知力。

床榻下的一颗豌豆,衣料里的一根杂丝,甚至空气中一粒多余的尘埃,都能让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按照原本的话本剧情,她落难后,应该被一位邻国的皇子救下,凭借娇贵嫩无比的肌肤和对食物的挑剔,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肯定,相信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还为她取了一个新封号,

“豌豆公主”。

可是,今天早上她意外得知,因为话本涉嫌抄袭隔壁西方背景的童话故事,该话本世界即将被紧急销毁!

她急急拽着裙子逃跑,慌不择路下,竟穿破了虚空,砸进隔壁话本世界的某个角色身上来了!

尽管侥幸逃脱了消散的命运,但是,她如今这个角色的命运,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个话本里,她叫云听晚,一个破落官宦家的庶女。

在一场上元灯会上被继妹设计,阴差阳错地与现在的夫君沈知彰有了牵扯,被迫嫁入沈家。

婚后才发现,沈知彰非但不是她想象中的富贵公子,反倒是个打打杀杀的镖师,家中更是家徒四壁。

于是她便日日吵闹,定要和离。可没想到,比和离文书来得更快的,是她有了身孕。

在原本的剧情里,她不顾反派祖父祖母的哀求,执意喝下了堕胎药。

回家后,为了还清自己欠下的赌债,她偷走了反派兄长的抚恤金,甚至还想将兄长留下的遗女元宝卖掉换钱,最终被反派撞破,彻底激化了矛盾。

当然,剧情的最后,她还是被彻底黑化的反派抓了回来。那时的反派已是手握重权、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所以她的下场凄惨无比,被挑断了手脚筋,扔进了蛇窟,活生生被万蛇吞噬……

“沈知彰!你怎么跟云听晚说话的?!还不快给云听晚赔罪!”

“我给她赔罪?”男人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等她入土为安的那天吧!”

沈知彰神情冰冷。

他们从相遇就是一场意外,他对她本就无半分情意,对她肚子里的这块肉,自然也一样。

“你这个逆孙……”

沈老气得吹胡子瞪眼,生怕他的态度会刺激到云听晚,一计拐杖就要向孙子敲过去,却赫然听到了一道清灵如黄莺出谷的女声。

“我没有想打掉孩子。”

“我只是想来请大夫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听见这柔婉动听的话语,在场几人都怔愣了一瞬。

沈知彰看着女人那张脂粉未施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这个女人,明明成婚第二天就吵着闹着要和离,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留下这个孩子?

“怎么可能……”

沈知彰刚想质问她又想耍什么花招,却被沈老夫人激动到发颤的声音打断了。

“真的!阿弥陀佛!不打就好!不打就好!”

沈老夫人激动得手足无措,想上前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又怕她嫌弃自己这个粗鄙的老婆子,于是只敢站在原地,高兴得直抹眼泪。

沈老一路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沈家子嗣缘薄,接连承受丧子、丧孙之痛,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因此,年过花甲的他们,才不惜给云听晚下跪,只为求她留下沈家的这一点血脉。

“对不住,大夫,叨扰您了。”

云听晚站起身,对着老大夫微微福了福身,歉意地说道。

“啊……无妨,无妨。”

老大夫有些恍惚,这位夫人刚进来的时候,有这般知书达理吗?

云听晚抬步向外走,无视了沈家人投来的意外目光。

在话本里,她可不仅仅是娇贵,琴棋书画、礼仪教养样样都是顶级配置,毕竟,一位真正的公主,内外兼修才是根本。

沈知彰看着女人纤细袅娜的背影,剑眉紧蹙,眼底一片怀疑。

饶是他走南闯北多年,一个人变脸,能有如此丝滑,如此之快!

这样怎会不引他怀疑?

好在他从未对她动心,到时候真动起手,也丝毫不会手软。

更何况她刚刚……

想到方才祖母几乎向她磕头的画面,沈知彰握紧了拳头。

这种场面,若让他再见到第二次,他定会让这个恶女人,恶有恶报,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