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亲书》三个字,从沈南乔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哭着的沈婉柔忘了继续掉眼泪。

抱着女儿的林氏,手僵在半空。

准备发号施令的沈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长风,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

那些拿着板子、围观看热闹的下人,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南乔。

在安远侯府的地盘上,当着侯爷和主母的面,说要断绝亲生父母的关系?

这丫头是失心疯了,还是嫌命太长?

被家族赶出去,那是丑事。

自己主动断亲,那是对整个家族的宣战!

“你……你刚刚……说什么?”

沈毅的声音干涩,他掏了掏耳朵,严重怀疑自己是人老了,出现了幻听。

沈南乔抬起头,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冷。

“我说,我要和安远侯府,断绝关系。”

“从此以后,我沈南乔,与你们,再无瓜葛。”

“放肆!”

这一次,沈毅听清楚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个人气得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南乔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孝女!你以为你是谁?安远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我告诉你,你的婚丧嫁娶,都由不得你做主!”

“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沈南乔嫌恶地侧了侧头,避开了。

“是吗?”她冷笑。

“侯爷怕是忘了?我十六岁才被你们从乡下找回来,我的户籍,还在青州乡下的老家,从来没有迁入京城。”

“更别提,记入你们沈家的族谱了。”

“从大周律法上来说,我,和你们安远侯-府,关系还真不大。”

这件事,还是她融合原主记忆的时候发现的。

沈家嫌弃她这个从乡下长大的女儿丢人,接她回来不过是迫于无奈,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入族谱这种光宗耀祖的大事,更是提都没提过,就这么一直拖着。

谁能想到,当初他们的嫌弃和疏忽,现在,反而成了她脱身的最好武器。

沈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会青一会白。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当初为了不让旁人知道他有个乡下野丫头,他特意压下了这件事,连户籍都没敢大张旗鼓地去办。

谁知道,这竟然成了对方拿捏他的把持!

“沈南乔!你还有没有良心!”

林氏尖叫起来,她一把推开怀里还在***的沈婉柔,冲着沈南乔嘶吼。

“我们把你从那个穷乡僻壤接回来!给你锦衣玉食,给你侯府千金的身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这个白眼狼!”

“锦衣玉食?”

沈南乔听见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目光扫过林氏,又慢慢移到沈毅和沈长风的脸上。

“你们确定,给我的是锦衣玉食?”

“我身上这件衣服,是婉柔妹妹去年穿旧了不要的,下人都嫌料子粗。”

“我回来三天,吃的九顿饭,顿顿都是你们餐桌上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有时候连热的都不是。”

“我住的地方,是侯府最西边那个漏雨的柴房,被褥都是潮的。”

她每说一句,沈毅和林氏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周围的下人们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

这些事情,他们当然都知道。

侯府里早就传遍了,这个新回来的真千金,过得比他们这些下人还不如。

可知道归知道,谁敢说出来?

现在被沈南乔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件、一桩桩地抖落出来,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扒安远侯府的底裤。

沈毅和林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们觉得一个乡下丫头能进侯府,就是天大的恩赐,给她吃穿用度,都算是抬举她了。

没想到,她不但不感恩,还敢拿出来说事!

“我这个亲生女儿,在你们眼里,比不上一个养了十六年的外人。”沈南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婉柔的身上,后者被她看得浑身一抖。

“你们怕我冲撞了贵客,怕我给侯府丢脸,怕我抢了她的风头。”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在乡下那十六年,过得好不好。”

“也从来没想过,我到底愿不愿意回这个所谓的家。”

“现在,她掉几滴眼泪,你们就要对我动用家法,棍棒相加。”

“你们问过一句青红皂白吗?你们查过半点真相吗?”

沈南乔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毅和林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就凭你们,也配做我的家人?”

最后一句质问,不高,却很有力。

整个厅堂里,除了沈南乔自己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声响。

沈毅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骂却找不到词。

林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南乔,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你……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沈南乔!”

沈长风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父母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妹妹。

“立刻向父亲母亲道歉,别再胡闹了。”

在他看来,这一切就是一场闹剧。

一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在撒泼打滚。

妹妹就应该是婉柔那样,温柔可人,知书达理,而不是像眼前这个,浑身是刺,言语刻薄的疯子。

“胡闹?”

沈南乔抬起头,直视着他。

“沈大统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胡闹了?”

“还是说,在你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眼里,我说出事实,就是胡闹?”

“又或者,你们沈家人的规矩,就是不分是非,颠倒黑白?”

“你!”

沈长风被她话里的讥讽刺痛了。

他堂堂禁军大统领,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仰,何曾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顶撞?

“够了!”

沈毅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地盯着沈南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吃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真,要走?”

他就不信了!

他就不信这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敢真的走出这个门!

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活几天?

她这分明就是在用断亲来威胁他们,逼他们妥协,逼他们低头!

沈毅心里冷笑,他偏不如她的意。

他今天就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倒要看看,她离了安远侯府,怎么哭着回来求他!

“笔墨。”

沈南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次,没人敢再迟疑。

管家看了一眼沈毅铁青的脸色,不敢耽搁,连忙冲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笔墨纸砚就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沈南乔看都没看那一家人,径直走到桌前。

她提起笔,手腕稳得惊人。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笔尖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

“断亲书”。

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墨迹森然。

看着这一幕,躲在林氏身后的沈婉柔,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怎么会这样?

这和她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声音提示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这个草包,这个乡下来的土鳖,不是应该哭着跪地求饶,然后被拖进柴房打个半死,最后把属于她的气运乖乖送给她吗?

为什么她敢反抗?

为什么她敢写断亲书?

她怎么敢!

沈南乔很快写完了。

内容很简单,就是自今日起,她顾南乔(原主本姓顾,随养母姓),与安远侯府沈家恩断义绝。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生老病死,互不拖欠。

她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往沈毅面前一递。

“侯爷,签字画押吧。”

沈毅看着那份轻飘飘的断亲书,手抖得不成样子。

签?

他安远侯府就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被亲生女儿断绝关系,他的老脸往哪搁?

不签?

看这个逆女今天的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沈毅指着她,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沈南乔的语气依旧平淡。

“什么东西?我们沈家没欠你什么!”林氏又尖叫起来。

“是吗?”

沈南乔忽然弯下腰,从自己湿透了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绣工粗糙的布袋。

她把布袋的绳子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块碎银子,还有十几个铜板。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被接回侯府,一共三天零四个时辰。”

沈南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一共吃了九顿饭,按照京城最下等仆役的伙食标准,一顿饭十文钱,九顿,一共是九十文。”

她从地上捡起九十个铜板,推到一边。

“我住的柴房,就不跟你们算钱了,算我报答你们的生恩。”

“至于这几块碎银,”她又指了指剩下的钱,“就算是我还你们的养育之恩。”

“现在,我们两清了。”

她的话说完,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沈毅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颜六色。

林氏更是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想骂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们侯府的恩情,就值这点碎银子和铜板?

这比直接打他们的脸还难受!

“哦,对了。”

沈南乔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这件衣服,也是你们沈家的。”

说完,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抬起手,开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半新不旧的衣裙的盘扣。

“你干什么!住手!”林氏发出失控的尖叫。

沈长风的脸也瞬间变了颜色,他想也不想就往前冲,想要阻止她。

所有人都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傻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