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踏进了这座皇宫。

腊月的京城,寒风刺骨,腿上的旧疾疼得钻心。

带路的宫女倒有耐心,配合着我的速度。

可擦肩而过的小宫女不会在意这些。

“那是谁呀?好面生。”

“不知道呢,带路的是锦姑姑,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吗?”

我嘴角扯了一下。

五年,足够抹去我在宫里的痕迹。

未央宫的牌匾还挂在那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以后,我会让你成为这里的主人。”

说这话的男人,曾经让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1.

宫女通报后带我进去。

殿里暖意融融,熏香浓郁。

嗓子坏了说不了话,我只能跪下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赐座。”

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多了几分威严。

我顺从地坐下。

她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似在叙旧。

可我和她有什么旧好叙的?

当年她是谢昭仪的时候,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隋玉。”

我心头一凛,抬头看过去。

谢窈的脸和五年前没多大变化,端庄大气的美,只是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你和你那位夫君,还好吗?”

我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她沉默片刻,轻笑一声:“那就好。你腿上的伤犯了吧?我让宫人拿些药膏给你。”

我起身要谢恩,她抬手拦住:“无需多礼,原本就是我欠了你的。”

我垂下眼,没接这话。

从未央宫出来,我一直在琢磨皇后到底什么意思。

谢窈的父亲是燕冕的人,她本人更是燕冕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如今他们终成眷属了,找我这个挡箭牌做什么?显摆?

正走神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完了。

我闭上眼,等着摔个狗啃泥。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腰上多了一只手,稳稳把我捞了起来。

熟悉的龙涎香钻进鼻子里,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年了,我和燕冕第一次见面。

我以为自己会恨得发抖,会眼眶发酸,会控制不住情绪。

但我只是平静地站稳,垂着眼要跪下行礼。

他拽着我的手没松。

“平身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低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我挣扎了一下,他才慢慢松开手。

“从皇后那边出来的?”

我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问:“听大夫说,你能说些话了?”

我张嘴想回答,喉咙里像被刀片刮过。

疼痛让我想起被灌毒药那天,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必勉强。”他语气急了几分,“是我疏忽了。”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歉意。

这对有情人,连愧疚都如出一辙。

真恶心。

燕冕视线在我腿上停了一下,就让王忠去抬轿子。

我身份低微,在宫里坐轿不合规矩,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等轿子的时候,风呼呼地刮。

我余光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挪了半步,站在了上风口。

“大夫的事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只管好生调理身体。”

我点头。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龙辇浩浩荡荡,往未央宫的方向去了。

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只是个傀儡皇帝,现在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子。

我把目光收回来,轿子很快就到了。

王忠亲自送我出宫。

到门口后,他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夫人,那是在等您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梓谦就站在马车旁边,一身黑衣,魁梧得像座山。

那张脸说好看是真好看,但凶也是真凶,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这会儿他正往这边走过来。

王忠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既是如此,奴才告退了。”

林梓谦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弯腰就把我横抱起来。

“结束得早,就来了。”

他声音粗粝,跟他文雅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他话也少,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我,才又轻声问了句:“还好吗?”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人不爱笑,也不会说漂亮话,可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暖的在意,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