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十一点,北京协和医院急诊楼的灯火,把初春的寒夜烘得暖了几分,却压不住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紧张与疲惫。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刚结束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急诊开腹手术的温知许,正靠着走廊的墙壁,缓缓摘下沾着薄汗的医用口罩。
三十八岁的男人,岁月待他格外宽厚。没有中年人的油腻与疲态,只在眼角沉淀出几抹极淡的细纹,笑起来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不笑时也自带一身沉稳干净的气质。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腿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热,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又平静,哪怕刚熬了半宿,也依旧透着医者特有的笃定与温柔。
“温主任,您可算下来了!”小护士抱着病历本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心疼,“这台手术连台,您一口水都没喝,我给您泡了杯温水,您快歇会儿!后面没您的号了,刘主任说剩下的他能盯。”
温知许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了半宿的肩背终于松了松,声音带着刚下手术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有礼。
“谢了,辛苦你们了。”
他在医院待了快十五年,从规培医生一路做到外科副主任医师,是院里出了名的“一把刀”,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不管多急的病患、多难缠的家属,到了他这儿,都能被他不急不躁的语气安抚下来,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喝了两口温水,压下胃里隐隐的空泛感,温知许刚想找个空诊室眯十分钟,急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骚动。
“都让开!别挡道!”
“我们裴少受伤了!赶紧叫你们这儿最好的外科医生过来!出了问题你们担得起吗?!”
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保镖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往里闯,为首的人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四九城顶级圈子里独有的蛮横与骄纵,瞬间打破了急诊室的秩序。排队的病患被挤得东倒西歪,护士们吓得脸色发白,连值班医生都愣在原地,没人敢往前凑。
谁都听得出来,这伙人来头不小,尤其是被围在中间的那位“裴少”,整个四九城,敢这么横着走、还姓裴的,只有一位。
温知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最烦这种仗着家世扰乱医院秩序的人,可医者本能还是压下了那点不适,把水杯递给身边的护士,快步迎了上去。
“都安静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原本吵吵嚷嚷的保镖们下意识地停了嘴,“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伤者什么情况?再吵下去耽误了救治,责任谁负?”
保镖们被他说得一愣,刚要发作,就被身后的人抬手拦住了。
温知许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颀长,肩宽腰窄,五官俊朗得极具攻击性。
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天生的戾气与矜贵,哪怕此刻左胳膊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泛着失血的白,周身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劲儿,也半点没减。
是裴聿白。
整个四九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裴家太子爷,根正苗红的顶级高干子弟,爹是政界响当当的人物,妈是老牌豪门的千金。
他自己二十岁就接手了家族的产业,短短四年把裴氏集团做得风生水起,是京圈里最年轻也最不好惹的主儿。
出了名的疯批,出了名的横,也出了名的好看。
温知许常年泡在医院,不混圈子,却也听过这位裴小爷的名头,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他没功夫琢磨这些杂事,目光迅速落在裴聿白受伤的左胳膊上,伤口不算浅,皮肉外翻,还在渗血,看着是刀伤。
他立刻沉下心,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刀伤?跟我来处置室,先清创缝合,再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
说完,他转身就往处置室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背影挺拔又沉稳。
裴聿白没动。
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温知许的背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
从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到刚才转头时露出来的侧脸轮廓,到金丝边眼镜后那双温和清亮的眼睛,到说话时不急不躁、温温柔柔的语调,甚至连指尖捏着口罩的动作……
无一不像。
像极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求而不得,惦念了整整十年的人,苏清然。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压抑了十年的执念与疯劲,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翻涌上来。
裴聿白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疯,又带着点捡到宝的惊喜。
身边的保镖看他半天不动,急得额头冒汗,“裴少?咱们赶紧去处理伤口啊?这血还流着呢!”
裴聿白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急什么?就刚才那个医生,让他给我处理。别人,爷不用。”
保镖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赶紧点头应下。谁都知道,这位小爷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
处置室里。
温知许已经准备好了清创缝合的器械,见裴聿白进来,指了指旁边的诊疗床,“坐这儿,把外套脱了,袖子挽上去,我先看看伤口。”
裴聿白乖乖走过去坐下,却没动胳膊,只是抬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温知许忙前忙后。
男人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皮肤是冷调的白,手指修长好看,捏着镊子和针线的时候,稳得不像话。
他离得近,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清浅的皂角香,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的安心。
裴聿白的视线,从他的手指,慢慢移到他低垂的眼睫,再到他认真的侧脸,越看,心里的痒意就越盛。
太像了。
尤其是他垂着眼不说话的时候,那股子温柔沉静的劲儿,跟苏清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温知许比苏清然大了十多岁,身上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与包容,更软,更勾人。
裴聿白心里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算计。
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着个这么像的。
大十四岁又怎么样?成熟点更好,更懂事,不会像苏清然那样,说走就走,连个影子都抓不住。
既然长得像,那就该乖乖待在他身边,当他的念想,当他的替身。
温知许准备好东西,一回头就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愣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裴少,脱外套,不然没法处理伤口。”
“哦。”裴聿白应声,却还是没动,反而微微抬了抬受伤的左胳膊,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我胳膊疼,使不上劲,哥哥帮我脱好不好?”
温知许手里的镊子顿住了。
哥哥?
他活了三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四岁的、素不相识的豪门小爷,喊“哥哥”。
他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裴少,别开玩笑。我姓温,叫温知许,你叫我温医生就好。”
说完,他还是上前一步,小心地避开伤口,帮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沾血的衬衫袖子挽上去,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伤口有点深,得打麻药,缝合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温知许低头准备麻药,语气依旧专业。
“我不怕疼。”裴聿白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少年气的黏糊,“只要是温哥哥给我弄,多疼我都能忍。”
温知许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裴家小爷,要么是喝多了,要么就是天生这么不着调。
他没再接话,专心致志地打麻药,清创,动作轻柔又熟练,尽量把痛感降到最低。
可伤口太深,清洗的时候,裴聿白还是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温知许白大褂的衣角。
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像个怕疼的小孩子似的。
温知许动作一顿,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快好了,忍一下。”
他的声音天生温和,哄人的时候,更是软得像水。
裴聿白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眼底的算计更深,面上却装得更乖了。
“温哥哥,你说话真好听。比我家里那些人说话好听多了。”
温知许没理他,专心缝合伤口。
可裴聿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一口一个“温哥哥”,喊得那叫一个顺口。
“温哥哥,你今年三十八了啊?看着一点都不像,比我那些二十多岁的朋友还好看。”
“温哥哥,你在这儿上班多久了?是不是天天都要做这么久的手术啊?太辛苦了吧。”
“温哥哥,你手真巧,缝得一点都不疼。”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黏在温知许的脸上,看着他被自己喊得耳尖微微泛红,看着他无奈地抿了抿唇,却始终没凶自己,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果然,吃软不吃硬。
装乖这招,管用。
温知许是真的无奈。他见过形形**的病患,有蛮横的,有不讲理的,有哭哭啼啼的,却从来没见过裴聿白这样的。
他活了三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却被这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喊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假装没听见,专心手上的动作。
十几分钟后,缝合结束。温知许仔细打好结,用生理盐水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贴上无菌纱布,又用绷带固定好,才直起身,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好了。”他语气依旧平稳,拿出医嘱单,低头写着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每天来医院换药,两周后拆线。饮食清淡,少吃辛辣**的,别喝酒,胳膊别用力,避免伤口撕裂。”
写完,他把医嘱单递给裴聿白,收拾好器械,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扣住了。
不是刚才那种蛮横的抓握,是带着点小心翼翼,又有点黏糊的力道,指尖轻轻蹭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痒得人发麻。
温知许回头,就撞进了裴聿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刚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眼尾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英俊的脸上满是纯良,“温哥哥,你别走啊。”
温知许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眉头微蹙,“裴少,还有事?病历我都写清楚了,有问题找值班医生就可以。”
“不行。”裴聿白摇了摇头,握得更紧了点,却没用力弄疼他,只是黏糊糊地蹭着他的手腕,“我只信温哥哥,别人弄的,我不放心。”
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比自己大十四岁的男人,灯光落在温知许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淡淡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裴聿白的喉结滚了滚,喉间溢出一声又轻又软,又带着十足蛊惑的称呼。
“哥哥。”
这一声,比之前的每一声都要软,都要黏,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听得温知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喊过。
更何况,喊他的还是个比自己小十四岁、家世显赫、帅得人神共愤的年轻男人。
温知许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再次用力抽回手,语气严肃了几分。
“裴少,请你自重。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裴聿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更委屈了,瘪了瘪嘴,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汽,活脱脱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哥哥,我没有不尊重你。我就是,就是喜欢你。”
温知许:“……”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位裴小爷的不按常理出牌。
“裴少,我比你大十四岁。”温知许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裴聿白立刻接话,撑着诊疗床站起身,他比温知许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俯身,就把人笼罩在了自己的影子里,压迫感十足,“年龄算什么啊?大十四岁,我更喜欢哥哥了。”
他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扫过温知许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又甜又黏。
“哥哥,我看上你了,从今天起,我要追你。”
温知许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帅得犯规的脸,看着他眼里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麻烦,真的找上门了。
他转身就走,不想再跟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纠缠。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亮,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执拗。
“温哥哥!我明天还来换药!你必须在这儿等我!”
温知许脚步没停,快步走出了处置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处置室里,裴聿白脸上那副乖巧委屈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缝合好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眼底满是算计与疯劲。
旁边的保镖看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他们裴少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冷戾横躁,别说装乖撒娇喊哥哥了,平时跟人说话都没几句好声气,刚才那副样子,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裴聿白瞥了他们一眼,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冷冷吩咐,“去,给我查清楚温知许的所有资料。家住哪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有什么人,谈没谈过恋爱,事无巨细,明天早上我要全部看到。”
“是,裴少!”保镖立刻应声。
裴聿白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角,脑子里全是温知许温和的侧脸,和那声被他喊得泛红的耳尖。
温知许。
温哥哥。
长得像他的白月光,性子软,人又乖。
真好。
他垂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跟温知许足有七分相似。
裴聿白看着照片,又想起刚才温知许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点疯狂的占有欲。
“苏清然,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
“这一次,他不会跑,也跑不掉。”
裴聿白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替身的假意追求,这场精心策划的装乖撒娇,到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会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