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我去县医院!今天,我倒要看看,这孩子他到底姓什么!”
赵青山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直接炸开,震得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刘翠花听到“县医院”三个字,那张本就没剩多少血色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墙皮。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死死地把胖小子往自己怀里拽,整个人都开始哆嗦:“我不去!去什么医院!你个没良心的,你这是不认亲儿子了啊!你会被天打雷劈的!”
她越是这样,周围人的眼神就越是明了。
“哎哟,这要真是亲生的,去医院验验怕什么?”一个端着碗的大妈小声嘀咕。
“我看悬,你看刘翠花那样子,跟见了鬼一样,这心里要没鬼才怪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一根根小针,扎得刘翠花浑身刺痛。
赵青山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他双眼通红,一把甩开刘翠花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力气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不敢去?你心虚了?”赵青山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刘翠花完全笼罩,“我赵青山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要是检查出来,孩子是我的种,我不仅把这五十块钱给你,以后每个月再给你十块钱生活费!要是不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马上给我滚蛋!以后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刘翠花彻底慌了神,她知道赵青山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她眼珠子乱转,还想撒泼打滚,可一对上赵青山那要吃人的眼神,所有的叫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赵青山不再废话,直接从她手里把哭闹不止的胖小子拽了过来,大步流星地就往院外走。
叶梅紧张地看着,想跟上去,又不知所措。
“妈,你在家看着火,我去看看。”叶安安扶着门框,轻声对叶梅说。然后她快走几步,跟上了赵青山。
赵青山走出几步,感觉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回头一看是叶安安,他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些许,放慢了脚步。
去县医院的路不近,赵青山一言不发,只是把那胖小子扛在肩膀上,任凭他怎么哭闹挣扎都不松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有几个好事儿的,竟也远远地跟了上去,显然是要把这出大戏看到底。
县医院里,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听完赵青山的要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同志,你这要求……我们没法做亲子鉴定啊。”医生推了推眼镜,“这年头哪有这技术。”
“医生,我不要什么鉴定,”赵青山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拍在桌上,“你就给我们三个人都验个血型!我听说,爹妈的血型,跟孩子的血型是有关系的,对不对?”
医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血型排除法倒是可以试试,但也不一定能百分百确定。”
“试试!必须试!”赵青山态度坚决。
抽血的时候,胖小子哭得撕心裂肺,刘翠花脸色灰败地站在墙角,连哄一声都不敢。赵青山和叶安安则平静地伸出了胳膊。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走廊的长椅上,赵青山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很快就积了一小堆烟头。他整个人都绷着,像一头即将爆发的雄狮。
刘翠花则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坐在另一头,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只有叶安安,安静地坐在赵青山身边。她知道结果,所以她一点也不慌。她只是在观察这个新上任的后爸,看着他从愤怒、屈辱,到此刻的焦躁与茫然,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终于,那个医生拿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走了出来。
“赵青山同志,结果出来了。”
赵青山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都有些发黑。他一把抢过化验单,可上面的字母和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医生,你直说!”他的嗓音沙哑。
医生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翠-花,公事公办地宣布:“你是O型血,这位女同志也是O型血。按照遗传规律,你们俩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AB型血。”
他顿了顿,举起那张化验单,指着胖小子的那一栏:“而这个孩子,恰好就是AB型。”
轰!
院子里那声巨响,仿佛此刻才在赵青山的脑子里真正炸开。
铁证如山!
他手里的化验单飘落在地,整个人却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又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他没哭,也没怒吼,只是咧开嘴,发出几声干涩难听的笑。那笑声里,有自嘲,有解脱,还有无尽的悲凉。
“好……好啊……”
而另一边,刘翠花在听到结果的瞬间,腿一软,直接滑坐在了地上。她完了,彻底完了。
“赵青山……我……我错了……”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去抱赵青山的大腿,“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赵青山一脚踢开她的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滚。”
就一个字。
刘翠花哭嚎着,还想纠缠,旁边跟着来看热闹的大妈已经忍不住开腔了。
“刘翠花你还要不要脸了?拿着野种骗了人家这么多年,还敢上门要钱!”
“就是,快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刘翠花在一片唾骂声中,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医院,连她那个“亲儿子”都顾不上了。那胖小子愣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赵青山低头看着这个自己疼了七八年的孩子,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一点毛票,塞到他手里,哑着嗓子说:“去找你妈,或者……去找张木匠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外走去。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青山一直沉默着,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进家门,叶梅就焦急地迎了上来。
赵青山看着她,又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叶安安,这个汉子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媳妇儿……安安……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转头,一把抓住叶安安瘦弱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安安,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咱老赵家的福星!大大的福星!”
叶安安被他抓得有点疼,但心里却是暖的。
为了冲散这压抑的气氛,也为了犒劳一下受惊的家人,叶安安眼珠一转,跑进自己屋里,假装在床底下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爸,妈,今天这事过去了,咱们得庆祝一下!”她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小袋雪白的富强粉和半包用纸裹着的白糖。
叶梅惊呼出声:“安安,你哪来这么些好东西?”
“这是我以前存下的几张全国粮票,一直没舍得用。前两天托人换的。”叶安安早就想好了说辞,“爸今天扬眉吐气了,妈,你给我们烙糖饼吃吧!”
白面!白糖!
在这年头,这可是堪比过年的好东西!
赵青山看着那雪白的富强粉,一天的憋屈和郁闷仿佛都散了,他用力一拍大腿:“对!烙糖饼!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叶梅的眼眶也湿润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过面粉,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揉面、发面、擀皮、包糖……她的动作熟练又充满喜悦。
很快,一股混合着麦香和焦糖甜味的霸道香气,从赵家的小厨房里飘了出来,钻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鼻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