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那只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死死箍住苏青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走!跟我去街道办!我今天非要让王干事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什么是孝顺,什么是规矩!”他通红着眼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青脸上。
周围的邻居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指指点点,议论声更响了。
“这苏家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这么多人面就跟野男人跑了。”
“那可是霍振庭啊,沾上他能有好果子吃?”
苏青疼得皱起了眉,但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她冷冷地看着状若疯狂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就去,正好让街道办的同志评评理,看看什么叫买卖婚姻,什么叫封建家长制!”
“你……”苏大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倚着自行车的霍振庭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苏大强面前。他比苏大强高出大半个头,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苏大强完全笼罩。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垂下眼皮,看了看苏大强抓着苏青的那只手。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大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霍振庭这才抬眼看向苏青,声音低沉:“走吧。”
苏青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拿稳了户口本,跟在他身后。苏大强和王桂花不甘心地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苏卫国缩在后面,也想去看看结果。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街道办事处走去。
街道办就在家属院不远处,是个简单的平房。办公室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正埋头写着什么。她就是王干事。
“王干事!王干事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苏大强一进门,就扑到桌子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我这女儿,被猪油蒙了心了!我好心好意给她找了门好亲事,她不但不领情,还从外面勾搭了个二流子回来,要跟我断绝关系啊!这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到苏青和她身后的霍振庭时,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她显然是认识霍振庭这个“名人”的。
“苏青同志,”王干事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还能害了你不成?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伤了你父亲的心呢?”
她又斜了霍振庭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年轻人,要擦亮眼睛,不要被一些花言巧语蒙骗,更不要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那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王桂花见状,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啊王干事,我们家青青就是太单纯,被人骗了!刘副厂长家那条件多好啊,这丫头放着福不享,非要去跳火坑,我们当爹妈的能不着急吗?”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在他们眼里,苏青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任由他们定义人生的物品。
王干事听完,更是认定了是苏青的错,她清了清嗓子,摆出说教的架势:“苏青,我命令你,立刻向你父亲道歉,然后把户口本还给他。至于你身后的这位……霍振庭同志,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在这位代表着“官方”的王干事面前,苏青这个病弱的丫头除了哭泣妥协,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然而,苏青却只是静静地听他们说完。
她非但没哭,反而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清亮地看着王干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王干事,您刚才的话,我不敢苟同。”
“我们国家颁布的婚姻法第一条明确规定: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
她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
“主席教导我们,要砸碎一切封建枷锁,争取妇女解放!我父亲和继母的行为,不是为我好,而是***裸的包办买卖婚姻!他们为了五百块钱和一张自行车票,就要把我卖给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这是顽固的封建残余思想!难道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为了让这种思想沉渣泛起吗?”
这一连串铿锵有力的话,像是一颗颗子弹,打得在场的人全都懵了。
苏大强和王桂花张着嘴,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女儿,嘴里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王干事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她只是想调解个家庭纠纷,怎么就被扣上了“支持封建残余思想”的帽子?这年头,什么罪名最大?就是跟“封建”、“落后”这些词沾边!
苏青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和霍振庭同志是自由恋爱,符合婚姻法的一切规定。今天我们来,就是响应国家号召,自愿结合,组建新的革命家庭!请王干事按照规定,为我们办理结婚登记!”
她说完,将户口本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霍振庭塞给她的身份证明,一起拍在了桌子上。
“这……”王干事彻底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看着苏青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存在感极强的霍振庭,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道理,苏青占了。政策,苏青也占了。她要是再阻拦,那就是政治觉悟有问题。
“胡说!你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自由恋爱了!”苏大强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个月前。”霍振庭终于开口了,他那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我们早就定下了。”
这话一出,苏大强最后的挣扎也熄火了。
王干事擦了擦汗,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两人,最终只能拿起笔,不情不愿地开始填写登记表。
她写字的沙沙声,在苏大强和王桂花听来,如同丧钟。
几分钟后,王干事拿出两个红色的、巴掌大的小本子,重重地盖上了那个鲜红的圆形公章。
“砰!”
章子落下的声音,仿佛一锤定音。
王干事将两个结婚证推到他们面前,语气生硬地说道:“好了。”
苏青伸出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红本本。
封皮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大字,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胜利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