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霍振庭低沉平淡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结了这场闹剧。

苏青挺直了背脊,拎着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跨过了苏家的门槛。身后,苏大强和王桂花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筒子楼里的邻居们,目光复杂地看着苏青跟着那个全县闻名的“煞星”离开,仿佛在看一个跳进火坑的傻子。

苏青不在乎。火坑?跟苏家那个吃人的黑洞比起来,任何地方都可能是天堂。

霍振庭的二八大杠就停在楼下。他长腿一跨,骑了上去,下巴朝着后座点了点,示意苏青上来。

这一次,苏青没有犹豫。她将小包袱抱在怀里,侧身坐了上去。没有了那把沉重的铁扳手,她只能伸出双手,轻轻抓住他衬衫的衣角。

自行车再次“吱呀”一声启动。

这一次的感觉和来时完全不同。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变得轻快起来。苏青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红砖厂房和灰扑扑的墙壁,心里那块被压了十几年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霍振庭骑得很稳,车子没有了来时的横冲直撞,速度不快不慢。苏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烟草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县城,拐进了一条与棉纺厂家属院风格迥异的巷子。这里不再是整齐划一的筒子楼,而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青瓦平房,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车子最终在一个朱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挂着“城南街三号大院”的牌子。

这是一个三进的大杂院。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院子里,东家搭的鸡窝里传来咯咯的叫声,西家窗台上晒着干辣椒和咸菜,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大人们的谈笑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咿的唱戏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却充满了生命力。

霍振庭推着车,带着苏青穿过前院和中院,一直走到最后面一排正房的东间。

他拿出钥匙,打开一把黄铜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干燥、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苏青从苏家带来的满身霉味。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北墙摆着一张结实的木板床,上面的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屋子中央有一张四方桌和两条长凳,桌上还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最让苏青满意的,是南墙上开着一扇大大的木窗,糊着崭新的窗户纸,灿烂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将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这里,比她那个楼梯下的储物间,好了何止千百倍。

“你先坐会儿。”霍振庭将自行车停在墙边,扔下一句话,就转身出去了。

苏青没有坐,她将小包袱放在桌上,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个未来要生活的地方。这里处处都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陌生,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咋咋乎乎的喊声。

“庭哥!庭哥!你回来了?听说你今儿办了大事!”

一个留着板寸头,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皮肤黝黑,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屋里的苏青,脚步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这……这就是嫂子吧?”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好!我叫二毛!庭哥的……庭哥的兄弟!”

他说着,献宝似的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到桌上。一个纸包,还有一个油纸包。

“嫂子,这是我孝敬您和庭哥的!一斤红糖,一斤槽子糕!给您补补身子!”

红糖和槽子糕,在这年头都是稀罕物,得用票,还得花不少钱。

苏青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这个叫二毛的年轻人。从他的言行举止里,不难看出霍振庭在他心中的地位。

这时,霍振庭提着一个水壶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二毛一眼:“嚷嚷什么?”

“嘿嘿,庭哥,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二毛凑上去,挤眉弄眼地说,“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一言不合就领证,兄弟们都惊呆了!”

霍振庭没理他的贫嘴,将水壶放到地上。

苏青却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自然的条理:“二毛是吧?麻烦你,屋角那有抹布,去把东边那小屋里的厨房灶台擦一擦,看着有点脏。”

东边连着一个小小的耳房,被改造成了厨房。

二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霍振庭。

霍振庭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哎!好嘞!嫂子您瞧好吧!”二毛立刻领命,找了抹布,颠儿颠儿地跑去厨房忙活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屋里,瞬间又只剩下苏青和霍振庭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霍振庭走到床边,没有看苏青,而是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

当他直起身转过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走到桌前,将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放在了苏青面前。

那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崭新又平整,目测至少有二三十张。在钱的旁边,还压着一小叠各种票据,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印着“肉票半斤”字样的票证。

钱和票,在这个时代意味着生存的一切。

苏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霍振庭靠在桌沿,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沉,看不出情绪。

“这些你先拿着,安家费。”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敲在苏青的心上,“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按时给你钱和票。家里缺什么,你自己看着买,票不够就跟我说。”

苏青看着桌上那笔对她而言的“巨款”,那足以让王桂花眼红到发疯的钱和票,此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推到了她面前。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霍振庭会如何安置她,或许是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直到孩子生下来。

却从没想过,他会直接将经济大权,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自***,交到她手上。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碰了碰那叠钱的边缘,那崭新的纸币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头发烫。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会白拿你的钱。”

霍振庭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又将目光落在苏青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

“养你和……这个,花不了多少。”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苏青,黑沉的眼睛牢牢锁定她。

“钱你先收着,就当是我预付的工钱。”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