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唢呐刺破长空。向家老宅,灵堂前,香案上,摆着张老太体面的遗照。向家子孙披麻戴孝,跪在堂前。1向一鸣跪在最前面,膝盖早就麻木,抬头看向遗照。老太太那双三角眼,死后印在照片上,也透着股挑剔。这是他的老娘张红英。老娘瘫痪在床三十年,屎尿屁全是他一手伺候。如今寿终正寝,总算是熬到了头。舅老爷张振华九十多岁了,拄着拐杖,在向家大哥向为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上前来。“红英临走前立下了遗嘱,现在人走了,也该落实这件事了。”张振华用苍老地手拿出一份遗嘱。“早点分清楚也好,省得有人惦记。”向立新瘦高的身子往前一凑,眼睛冒光。“老宅子这套房,归老大向为民。”“存折里的退休金,全给老二向立新。”“至于祖传的玉器和一对金镯,留给三闺女向红梅。”张振华宣读完,拿出房产证,存折,还有装着金银玉器的匣子,分别递给三人。向为民挺着啤酒肚,伸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接过房产证:“舅舅辛苦,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办。”向红梅打开匣子看到一对金镯子,直接嚎了一嗓子:“妈呀,还是你疼我!”向立新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激动地盖上,藏进口袋,生怕被人看到。就……完了?向一鸣愣住,眼巴巴地看着张振华分配好遗产,将遗嘱放入袋子里。没有他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他盯着喜形于色的大哥二哥,三姐,脑子里嗡嗡作响。房子给大哥。钱给二哥。首饰给三姐。我呢?我伺候了老娘三十年,连个破碗都没分到?向一鸣从地上站起来。起得太急,撞翻了旁边的火盆。纸灰飞了一地。“舅舅,你是不是念漏了?”他声音发哑。张振华叹口气,摇摇头,把信纸递过去。“白纸黑字,自己看。”向一鸣一把抓过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真没有他。三十年的青春,三十年的日夜颠倒。当年他成绩全校第一,为了照顾瘫痪的老娘,硬生生退了学。从那以后,只能在村里种地,去镇上打零工。因为有瘫痪老娘在,更是没有姑娘肯嫁给他,让他孤老一生,到现在还独自一人。可这,换来的就是一张废纸?“这不可能。”向一鸣攥紧信纸,手背上青筋直跳。“妈怎么会立下这样的遗嘱?”向为民脸色一沉,他背着手,肚子往前一挺。“老四,你可别怀疑这,怀疑那的,老太太当时神智清醒得很,找了律师做公证,还有舅舅做见证,遗嘱绝对保真,这房子就是归我了。”向一鸣盯着这位亲大哥。城里三套房。儿子在国企当科长。为什么还要回来抢这老宅?“大哥,你城里房子那么多,我就指望这套老宅落脚,你把房子拿走,我住哪?”向为民冷哼。“那是你的问题,按法律,我这叫合法继承。等丧事办完,你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搬出去,这房子我打算租给外地打工的。”大嫂安红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拍拍袖口沾染的香灰,满脸嫌弃:“就是,还想赖着不走啊?就这穷酸样,谁沾上就倒霉。”向一鸣气得浑身发抖,他又转头看向向立新。“二哥,妈这些年瘫痪在床,吃喝拉撒治病都是我出钱,她的养老金,一分没少全存着,你全拿走合适吗?”向立新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老四,账不是这么算的,老太太愿意给我,那是她心疼我这个儿子,你眼红也没用。”二嫂胡凤琴三角眼一翻,双手叉腰。“哟,没本事的人就只知道盯着老人的棺材本!这么多年连套房都混不上,丢不丢人!”向一鸣咬着牙,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些亲人。“当年是谁说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求我留在家里照顾妈的?”他指向向立新。“是你!”又指向向为民。“还有你,当年你说厂里工作忙,走不开,求我退学的!”最后,他把手指对准了向红梅。“三姐,当年,你已经嫁给王家,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没有义务养妈,怎么,现在分遗产,就有份了?向红梅大高个,壮实得像头牛,她一把拍开向一鸣的手。“嫁出去的闺女怎么了?妈疼我!再说了,你照顾妈这么多年,妈都不把东西留给你,你不反思一下?”她眼珠子一转,撇着嘴。“说不定,你平时背着我们偷偷虐待老娘呢!不然老娘临死前,怎么防贼一样防着你?”三姐夫王吉站在旁边,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这时候闷闷地接了一句。“说得在理。”虐待?向一鸣嗤笑一声,看着这群亲人,血管里的血直往脑门上涌。这些年,他为了照顾老娘,把骨头都熬干了,累得腰间盘突出,连个好觉都没睡过。到头来,成了虐待老娘的贼?要不是他扛下了所有,大哥能安稳工作到退休?二哥能攒下钱买房买车?三姐能这么轻松当甩手掌柜?安红霞打了个哈欠,抬手看了看腕表。“行了行了,瞎吵吵什么?赶紧把丧事办了,我还约了李太打麻将呢。这破地方,晦气,我一秒都不想多待。”向为民摆摆手,一副领导做派。“老四,这事就这么定了,当年照顾老娘,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可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现在闹,就是不孝。”向一鸣捂住胸口。里面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割。喘不上气。视野开始发黑。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老太太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偏心。从头到尾的偏心。老大是长子,老二是心头肉,老三是贴心小棉袄。只有他向一鸣,是个免费的牲口,是个不要钱的工具人。“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遗照,痛心质问。“他们是你的儿子儿女,我难道就不是吗?”回应向一鸣的,只有张红英冷漠的笑容,他感觉心中一阵刺痛,目光扫过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目眦欲裂。眼前一黑。他的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冰冷地上,身体微微抽搐。旁边传来胡凤琴尖锐的叫骂。“哎哟!装死碰瓷是不是!赶紧起来!”“管他呢,现在死了正好,反正他不过是妈从路边捡来的野种!”轰!这个消息在意识消失前,涌入向一鸣的耳中,他瞪大双眼,攥紧拳头。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的偏心都有了解释。如果能重来。如果能回到三十年前。去他娘的兄弟情深。去他娘的孝子贤孙。我向一鸣要是再管这个家,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王八!向一鸣,头一歪表情逐渐凝固,双眸黯淡下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老四!老四!你发什么愣!”肩膀被人重重推了一把。向一鸣睁开眼。阳光刺目。没有灵堂,没有黑白遗照,空气里没有香灰的呛人味。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逐渐对焦。斑驳的土墙,糊着报纸的窗户。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五。向一鸣呆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纵横交错的伤疤。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转过头。炕上躺着一个人。张红英。五十多岁的张红英,头发还没全白,正歪着嘴,流着哈喇子,半边身子动弹不得。中风瘫痪。就在昨天,老太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送到卫生所抢救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向一鸣转过身。堂屋里坐满了人。年轻了三十岁的大哥向为民,还没发福得那么厉害,但已经有了啤酒肚的雏形。二哥向立新穿着洗发白的蓝色工人装,正低头拨弄着指甲里面的泥垢。向红梅梳着两条麻花辫,坐在长条凳上嗑瓜子。“老四,大哥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向为民敲了敲桌子,打起官腔。“妈现在这个情况,离不开人。咱家必须出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向一鸣看着这张脸。脑海里闪过的,是三十年后灵堂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照顾老娘!”“我们是合法继承!”“死了正好,他不过是老娘路边捡的野种!”向一鸣收拢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活生生的疼。我重生了!老天爷真让他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老太太刚瘫痪,全家开会推卸责任的这一天。向一鸣眼神一凛。这一世,这个孝子贤孙了谁爱当,我只为自己而活!“妈这样,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向一鸣冷冷地开口,声音一落,唰一下,几人齐刷刷看向他,满脸震惊。“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