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芷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怂的室友。

搬进李时肆家的第一个晚上,她蹲在客房的床上,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客房很干净,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有两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小台灯。窗帘是遮光的那种,拉上之后整个房间黑得像洞穴。

衣柜是空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李时肆身上那种冷杉味,是更清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她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搬了过来。衣服、洗漱用品、书包等。

“收拾好了?”李时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夏芷从客房里探出头,看到李时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钥匙。”他把钥匙递给她,“以后你放学直接开门进来,不用等我。”

夏芷接过钥匙,金属的质感在掌心里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迷你猫爪的硅胶挂件,粉色的,肉嘟嘟的,看起来可爱得不像李时肆会买的东西。

“这挂件……”

“买沐浴露送的。”李时肆面不改色地说。

夏芷想起昨天他给她洗澡时用的那瓶猫用沐浴露,嘴角抽了抽。买沐浴露送猫爪钥匙扣,这逻辑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行吧。”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回到客房继续收拾。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李时肆家的卫生间有两个洗手台,外面那个给她用,里面那个他自己用。这是李时肆的安排,他说这样“比较方便”,夏芷觉得他只是不想让她碰他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刚把自己的牙刷放在外面洗手台上,李时肆就从里面洗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管新的牙膏和一块新的毛巾,放在她的牙刷旁边。

“牙膏是新的,毛巾也是新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夏芷看着那管牙膏——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毛巾是浅灰色的,摸起来很软,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

他什么时候买的?今天放学之后?还是昨天就买好了?

夏芷不敢想这个问题。她把牙膏和毛巾摆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晚餐是李时肆做的。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酸甜适中,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卖相好得可以去开店。

夏芷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碗面,心情复杂。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她问。

“大部分时间。”

“那你以前怎么不叫我一起吃?”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想跟她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果然,李时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发出细微的声响。

夏芷也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面,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吃。”

李时肆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但夏芷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吃完饭,夏芷主动要求洗碗。李时肆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洗洁精在水槽下面”,然后拿着书去了客厅。

夏芷站在厨房里,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子上,泡沫在手心里化开,滑溜溜的,像一只只小小的鱼。她一边洗碗一边偷偷往客厅看——李时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长腿交叠,眉头微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夏芷注意到,他的书已经五分钟没有翻过页了。

他在走神。

夏芷假装没看到,继续洗碗。

洗完碗,夏芷擦干手,走到客厅。她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哪里。坐他旁边?太近了。坐对面?太远了,显得很奇怪。坐地上?那就更奇怪了。

李时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另一头:“坐。”

夏芷乖乖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伸直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夏芷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李时肆,他还在看书,表情认真得像在答案。

“李时肆。”她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你家住?”

李时肆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我说过了,你随时可能变成猫,一个人住太危险。”

“就因为这个?”

沉默。

李时肆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

“不然呢?”他反问。

夏芷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有点不习惯。”

“我对你好了吗?”李时肆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让我住你家,给我做饭,帮我请假,还帮我拿衣服回来……”夏芷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不算好吗?”

李时肆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他说。

“什么叫应该做的事?”

“你变成猫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李时肆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我不帮你,没有人能帮你。”

夏芷的心跳又加速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帮我,是因为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李时肆看着她,没有回答。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夏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等着他回答,等了好几秒,等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全是。”李时肆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芷的呼吸一滞。

“那还因为什么?”

李时肆转过头,重新拿起了书。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夏芷:“…………”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脑袋上烧两个洞。这个人怎么回事?话说一半就不说了?什么叫“不全是”?不全是是什么意思?剩下的“是”是什么?

但李时肆已经把书翻开,一副“我不想再聊了”的姿态。夏芷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情,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她站起来,气鼓鼓地走进了客房。

关上门之后,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

枕头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夏芷觉得还是有一部分传到了客厅。不过她不在乎了。她快被这个男的搞疯了。对她好的时候好得要命,冷的时候又冷得像冰块,说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你自己猜,猜不到就是你笨。

夏芷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床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不是冷杉味。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觉得有点失落。

她在两个矛盾的情绪之间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被困意打败,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夏芷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轻轻地刮。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光。客厅的灯还开着。

刮门的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夏芷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到门口,打开门。

李时肆站在门外。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因为客厅的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但夏芷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怎么还没睡?”夏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时肆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夏芷忽然明白了。

他的皮肤饥渴症。

今天是周一,他从早上开始就在学校,放学后又带她回家、做饭、洗碗、看书,一直忍到现在。他应该很久没有碰过任何能让他缓解的东西了——猫形态的她。

“你又开始了?”夏芷的声音放轻了。

李时肆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夏芷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血液都流不到指尖。她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客房,让他坐在床沿上。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近乎祈求的神情。

“你等一下。”夏芷说。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件她昨晚穿过的、他的T恤。她不知道这件T恤对他有没有用,但猫形态的她可以缓解他的症状,也许带有她味道的东西也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把T恤递给他。

“给你。”

李时肆看着那件T恤,没有接。

“这是什么?”

“我的……不对,你的T恤。我昨天穿过的。”夏芷的耳朵红了,“上面有我的味道,也许……也许能有点用?”

李时肆接过那件T恤,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把T恤放在了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

“没用。”他说。

夏芷的心沉了一下。

“这上面的味道太淡了。”李时肆说,声音很低,“我需要的是你——猫形态的你。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夏芷等了等,他没有继续。她不知道他省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但从他的表情来看,那半句话大概不是什么能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我现在不是猫。”夏芷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变成猫。要不……要不你把我当成猫?”

李时肆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人。”

“我知道我是人。我的意思是……”夏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干脆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僵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问。

李时肆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夏芷的手指纤细而温暖,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李时肆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地回握了。

夏芷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舒展开来,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他的体温在回升,从冰凉变成了微凉,从微凉变成了温热。

“好一点了?”夏芷又问。

“嗯。”李时肆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夏芷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他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客房的床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夏芷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圆。

“李时肆。”她轻声说。

“嗯。”

“你以前发作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沉默。

李时肆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吃药。”他说。

“什么药?”

“安眠药。吃多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疼了。”

夏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安眠药。吃多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他的症状到底有多严重,才会需要用安眠药来熬过去?

“那你现在还在吃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吃了。”

“为什么?”

李时肆侧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因为有你。”

夏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安静的湖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时肆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

夏芷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他的手不再冰凉了,温热而干燥,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但这一次她没有找任何借口来解释这种心跳加速。

没有“猫的心跳本来就比人快”,没有“舒服了会发出呼噜声的本能”,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被合理化、被归因于外界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是李时肆。

一直都是。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夏芷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她只知道,睡着之前,她听到李时肆说了两个字。

很轻,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她的心跳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他说的是:“谢谢。”

夏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没有松开。

夏芷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不客气,李时肆。

然后她闭上眼睛,握紧了他的手,沉入了梦乡。

这一晚,没有人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