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怀哆哆嗦嗦地捧着那块破布裹着的东西跑回来,脚底下踩了门槛差点栽个跟头。王桂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瘪了大半的布口袋,脸上的表情跟割她的肉没啥两样。陈丰的脚还踩在李志明后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李德怀手里的东西。“打开。”李德怀把破布掀开了。一块冻得邦邦硬的肉,上头还沾着几根草屑,颜色发暗,看着有些日子了。陈丰伸手掂了掂。“李德怀,你拿这糊弄谁呢?”“就这些了,真就这些了!”李德怀的声音都劈叉了,“你看看这屋里头,还能藏哪儿?”陈丰翻了翻那块肉,用指甲盖抠了一下冻得瓷实的表面,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没坏。冻透了的,搁这天气能存不少日子。分量也对,差不多半斤出头。“行。”陈丰把肉往怀里一揣。李德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刚要开口说话。陈丰的手已经伸向了王桂花攥着的那个布口袋。王桂花条件反射地把口袋往身后一藏:“这是我们家的棒子面!跟你没关系!”“利息。”陈丰就俩字。“啥利息?说好了半斤肉,肉给你了,你还要啥?”王桂花的嗓门拔高了九度。陈丰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李志明。李志明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左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那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淌到了土里。“我刚才说的啥,你们是没听见还是装聋?”陈丰把脚从李志明后背上挪开了。不是心软,是肉已经到手了,踩着也费劲。李志明在地上滚了半圈,撑着胳膊坐起来,右手捂着左脸,眼眶子通红。他张了张嘴想骂人,看见陈丰的眼神扫过来,那句话又咽回去了。陈丰走到王桂花跟前。王桂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锅台。她把口袋抱得更紧了,“这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一家四口就指着这点粮食过日子!你把肉拿走了还不够,还要面?陈丰你还是不是人?”“我是不是人跟你没关系。”陈丰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给。”“不给!打死我也不给!”陈丰没再废话,直接一把薅住了布口袋的底角。王桂花死命攥着口子不撒手,两个人一上一下扯着那个口袋,跟拔河似的。“老头子你倒是管管啊!”她冲李德怀喊。李德怀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管?咋管?他刚才亲眼看见自己小儿子那一拳出去,陈丰的脑袋跟长了眼睛似的一偏就过去了,回手那一巴掌又快又脆。李志明在屯子里也算能打的小伙子了,连个照面都没过就趴地上了。他一个四十七岁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子冲上去,不是找抽吗?“婆娘,给他吧!”李德怀的声音干巴巴的。“啥?”王桂花瞪圆了眼珠子,“你说啥?那是棒子面!一斤棒子面!你知道一斤棒子面省点能吃几顿吗?”“我知道,但你把他惹毛了,别说一斤,十斤他都敢搬走。”王桂花的嘴角抽了抽。陈丰没等她想明白,手上一使劲,把口袋直接从她手里拽了过来。王桂花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了锅台边上。“我的面!”陈丰掂了掂口袋。轻。里头的棒子面顶多也就一斤。他把口袋口撑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磨得不算细的苞米面,颜色发黄,掺着些粗糠。凑合能吃。“陈丰你个挨千刀的!”王桂花坐在地上开始骂了,声音又尖又细。陈丰把口袋系好,往肩上一搭,拉开门,大摇大摆走出去。李德怀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炕上,伸手去够烟杆子,手指头抖得够了三回才攥住。王桂花还坐在锅台边上,嘴里的骂声小了下去,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哀嚎。“我那棒子面啊,一斤棒子面啊,够咱省点吃两天的了!”“行了!”李德怀把烟杆子往炕上一摔,“嚎什么嚎?人都走了你嚎给谁听?”“我嚎给你听!你个窝囊废!眼瞅着一个二流子进门抢东西你就搁那杵着!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你怎么不上?你上啊?”李德怀指着门口,“你没看见志明那脸?一巴掌!就一巴掌!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那老脸经不经得住?”王桂花不说话了。李志才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嘴唇紧紧地抿着。李志明也从地上爬起来了,扶着墙,脚底下晃了两晃才站稳。他的左脸肿得跟个馒头一样,嘴角破了,说话都漏风。“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闭嘴!”李德怀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对陈丰的时候硬气多了,“你要是有本事揍他,刚才怎么不揍?趴地上叫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李志明被噎住了,憋得满脸通红。气氛压抑得很,很沉闷。半晌,李德怀吐出一口烟雾,沉声道。“往后离他远点,别惹他。”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