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殿内,炭火舔舐着炉壁,发出细碎的“哔剥”声。严嵩那句阴恻恻的“你,敢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盘踞在李玄的耳边。空气死一般寂静。连丹炉里幽蓝的火苗,似乎都凝固了。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捧杀的绝户计。拒绝,是欺君。接受,是找死。跪在地上的严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已经挤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狞笑。可下一刻,一声轻笑,突兀地在死寂的丹殿中响起。是李玄在笑。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直起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死局,倒像是在看一出蹩脚的猴戏。“严阁老。”李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炭火的爆裂声。“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祈福,乃我辈本分。这等功德无量之事,何须用‘敢’与‘不敢’来问?”他直接绕开了陷阱,反手将一顶高帽给严嵩戴了回去。随即,他转向嘉靖,躬身一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只是,草民一介白身,人微言轻。这开市筹款,需与商贾打交道,若无名分,只怕寸步难行。”“草民斗胆,恳请陛下赐下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以便为陛下办事,为陛下……聚拢香火!”他把严嵩的杀招,轻描淡写地化成了自己向上爬的梯子。严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没当场厥过去。“哈哈哈……”丹炉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嘉靖帝,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他看腻了严嵩那套哭哭啼啼的把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种在刀尖上跳舞还要顺走几件兵器的胆色,让他提起了兴致。“准了。”嘉靖帝的声音在丹殿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一旁的黄锦立刻躬身,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老奴在。”“宣府李氏,满门忠烈,朕心甚慰。追封总兵李德全为宣府侯,世袭罔替!其八子,皆追赠一等都尉!”“李玄,以监生之身,献策有功,特赐进士出身,任国子监司业,暂领户部清吏司主事之职,专办北境开市一应事宜!”“钦此!”几句话,风云倒转。李家不仅洗刷了冤屈,更是从地狱一步登天。而李玄,也从一个随时能被捏死的蝼蚁,摇身一变成了手握户部实权的京官!“草民,叩谢陛下天恩!”李玄长揖及地,姿态恭敬。成了!这只是第一步!严嵩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眼珠一转,又一条毒计涌上心头。“陛下圣明!”他颤巍巍地叩首,“只是,李大人既已领了皇差,这十日筹银二十万两之事,也当明明白白写入圣旨,以昭天下,免得有人……以为皇命可戏!”老狗,终于图穷匕见了!他这是要白纸黑字,用圣旨给李玄的脖子套上最后一圈绞索!一旦圣旨颁下,十日后,李玄交不出银子,就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神仙难救!嘉靖帝瞥了李玄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可。”他不在乎谁死谁活,他只要看到结果。……李玄跟着黄锦走出无逸殿时,一卷崭新的明黄圣旨,已经盖上了皇帝的宝印,沉甸甸地捧在他手中。西苑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却吹不散圣旨上那股子血腥味。黄锦捧着暖炉,刻意放慢了脚步,与李玄并行。“李大人,真是好手段呐。”他笑呵呵地开口,眯缝眼里闪着精光。“全凭公公提携。”李玄客气回应。“咱家可不敢居功。”黄锦摆了摆手,捏着嗓子,意有所指,“李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圣上修的是逍遥道,求的是无为果。所以啊,圣上只看那树上结的果子甜不甜,从不问那树是怎么长的……”他顿了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更不问那树底下,埋了什么当肥料。”李玄心中一凛。他听懂了。嘉靖只要钱,不问钱的来路。这意味着,为了凑够二十万两,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多谢黄公公指点。”李玄郑重一揖。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就在两人即将走出西苑宫门时,迎面却被十几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几个都察院的言官,一个个梗着脖子,满脸“舍我其谁”的正气。“黄公公留步!”“我等有本要参!”黄锦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为首的言官义正辞严地指着李玄,声若洪钟:“我等要弹劾国子监生李玄,德行有亏,人伦丧尽!”“其人竟在父兄尸骨未寒之际,罔顾纲常,将八位寡嫂纳入名下!此等聚麀之举,禽兽不如!如此败坏朝纲之人,岂配为官?!”好一招釜底抽薪!严嵩这老狗,权谋上输了,就立刻在道德上动手。他们不谈国事,不谈军机,专挑这桩最违背礼教的家事,要用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把李玄活活淹死!面对这汹汹而来的攻讦,李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甚至没看那些言官一眼,只是侧过身,平静地对黄锦开了口。“黄公公,劳烦您一件事。”“李大人请讲。”“记下这几位大人的名讳、官职、籍贯。”黄锦一愣,随即那张胖脸上的笑意变得浓郁起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好说,好说。”他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打开,竟是一套笔墨纸砚。小太监不急不缓地将一方小砚台托在掌心,滴上清水,拿起墨锭,开始慢条斯理地研磨。“沙……沙……沙……”那轻微的磨墨声,在喧闹的宫门前,显得异常刺耳。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们,瞬间懵了。这是什么路数?不辩解?不求饶?记录名字,是要做什么?!为首的言官额角开始冒汗,他看着那根被小太监捏在指尖的细毫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等着他报上名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弹劾的,不再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监生。而是一个手握圣旨,能随时将这份“黑名单”递到皇帝丹炉边的怪物!李玄没再理会这群已经吓破胆的苍蝇,径直从人群的缝隙中走了出去。那份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彻骨。走出宫门,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红墙,李玄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一边思索着如何破这二十万两的死局,一边沿着宫墙往回走。路过一个巷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李府门前为他振臂高呼的书生王世贞,此刻正被几名青衫士子围着,其中一人,正是次辅徐阶的门客。清流的人,也下场了。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李玄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当他走到离李府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对劲。太安静了。之前,这附近墙角阴影里,总有几道鬼祟的身影在徘徊,那是赵得水手下最忠心的几条狗,是严世蕃安插的眼线。可现在,那些身影,一个都不见了。他们消失得太干净了。李玄的脚步猛地一顿。这些眼线,除非接到更重要的命令,否则绝不会擅离职守。只有一个可能——严世蕃,那个瞎了一只眼却比谁都看得更清楚的“鬼才”,已经收到了消息,并且,他已经找到了新的、比监视李玄更重要的目标!……与此同时,严府。后花园的暖阁内,熏香缭绕。体态痴肥的严世蕃,缓缓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他挥退了身旁瑟瑟发抖的姬妾,那只独眼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密探,而是死死地,盯住了墙上挂着的一副《大明舆图》。“李玄……十日……二十万两……”他用肥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只独眼猛地亮起,闪烁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邪光。他的手指,慢慢抬起,越过京师,越过宣府,最后,像一根烧红的烙铁,重重地,戳在了舆图东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浙江,宁波府!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