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

我暂停了八秒

凌晨两点十七分,暴雨砸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我推开那道绿色防菌门的时候,鞋底打滑,差点摔一跤。手扶在门框上稳住身体,抬头就看到了那张脸——程砚的心外科主任名牌还挂在他白大褂胸前,但白大褂已经被血染透了。血从担架上往下滴,在瓷砖地上拖出一道深红色的轨迹,像有人拿毛笔蘸着朱砂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河。

护士从我身边跑过去,推着心电监护仪。监护仪的线已经接上了,屏幕上那条线拉成一条笔直的直线,发出单调的长音——滴——

程砚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有个医生在给他做胸外按压,每按一下,他身下的血就涌出来更多。

“主动脉破裂,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快准备体外循环!”有人在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攥紧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世界停了。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

雨声消失了。监护仪的警报声消失了。医生按下胸口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护士奔跑到一半的姿势像一个雕塑。连窗外那道闪电都凝固在天上,像一条白色的裂缝。

只有我能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这是上次暂停时留下的印记,也是提醒。每暂停一秒,就会失去关于程砚的一年记忆。上次我暂停了四秒,忘了他在教堂里单膝跪地的样子。上上次我暂停了三秒,忘了女儿程念第一次叫妈妈的那个下午。

这次,我必须暂停多久?

我走到程砚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再摸他的颈动脉,没有跳动。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放大,对光照没有任何反应。

医院那套流程我太熟了。主动脉破裂,瞳孔散大,基本上就是鬼门关前一只脚踏进去了。正常抢救流程下,他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但我在时间暂停里,我可以救他。

代价只是忘记他。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程砚胸口的伤口开始在时间静止中慢慢止血,我用手指按住他的主动脉破口,能感觉到血在我指缝间凝结。四秒、五秒、六秒。心跳开始恢复,胸廓微微起伏。七秒。他嘴唇开始变红,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八秒。

我松开手,站起来,退回到门框边。最后一次看他的脸,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海里——弯弯的眉,薄薄的嘴唇,睫毛很长,就算昏迷着眉头也是微微皱起的。

程砚,再见。

我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有点酸,但没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他也不会记得。哭了他也不会知道我为他失去了什么。

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监护仪的长音突然变成有节奏的滴滴声。医生愣住了,护士也愣住了。那个正做胸外按压的医生直接退了一步,盯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曲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有心跳了?自己恢复的?快,准备手术!”

人潮从我身边涌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全部在关注程砚的心跳奇迹般恢复这件事。

我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哭什么哭?我选的,我暂停的,我忘的。不后悔。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我站在门廊下,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回家。打开通讯录找司机的号码,却看到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公”,头像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的背影,背景是夕阳。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存的?我什么时候有老公了?我今年才28岁,连男朋友都没有。我戳进那个人的详细资料,发现我们的通话记录连续不断,每天至少三四个电话,短信更是多到翻不完。

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上了出租车,我问司机要了张纸和笔,试着画那个头像里的人。手很僵,线条歪歪扭扭,但我还是画出了一个大概轮廓——高个子,短发,薄唇,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