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了手,动作不快不慢。

就像在路边摸完一只凑过来的陌生猫狗,觉得差不多了,就自然地把手缩回来。

小窗还开着,观察室里的冷空气继续往外涌,带着那股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陆仰的头还微微偏着,保持着刚才蹭她手心的角度。止咬器的金属条上,好像沾上了一点她手心的温度。

但她的手已经不在了。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双不像人类的眼睛里,有类似困惑的情绪闪烁了几下。

像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动物,只知道自己刚得到了一点什么,又没了。

周围的研究人员已经炸了。

“数值稳定了!”“波动幅度降到历史最低!”“他的精神波在......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姜小姐,您看到了吗?您的接触——”

姜未央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面对那群眼睛发亮的人。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没有任何他们期待的情绪。就像一个人看到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猫,客套地笑了笑,然后该干嘛干嘛。

“挺有意思的。”她说。

就这五个字。

林研究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这不仅仅是‘挺有意思’”之类的话。但她看了一眼姜未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悸动,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我的天哪他好可怜我要救他”的圣母光辉,甚至没有任何一种他们此刻正在经历的那种激动。

只有一种“终于有点新鲜事”的感觉。

像一个无聊度日的人某一天抬起头,终于透过窗户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周渡一直在观察她。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见过太多人对陆仰的反应,有恐惧、敬畏、同情、偶尔也有贪婪,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她并非完全的冷漠,冷漠是不感兴趣。

她是感兴趣的,但这种感兴趣,和研究人员对实验数据的感兴趣、士兵对武器的感兴趣、女人对一个英俊男人的感兴趣都不一样。

她说出“挺有意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得像在评价一样甜点。

周渡忍不住问了一句:“姜小姐,您......不觉得惊讶吗?”

姜未央偏头看他:“惊讶什么?”

“他对您的反应。”周渡说,“您刚才看到了,他的精神波......”

“看到了。”姜未央打断他,语气很随意,“所以我说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有让我稍微震撼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研究员和周渡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她。姜未央没看任何人,她在看自己刚才伸进小窗的那只手。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

刚才,这只手像被一只小狗柔软地蹭了一下。

她看了两秒,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姜小姐。”林研究员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们能把观察室的门打开,您直接接触——”

“先不了。”姜未央说。

她的语气并不冷淡,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拒绝得很清楚,语气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

“我只是来看一眼的。”她说,“你们让我看了,我看完了。”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的人。

陆仰还在看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她把手收回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上。他的头还是微微偏着,止咬器下面的嘴唇似乎微微张开了一点。

他的眼神没有祈求,没有渴望,也没有任何一种人类社交语言里能找到的词。

他只是纯粹的一种盯着她,像一只被拴住的狗。

姜未央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们想让我再来,”她对周渡说,“可以。我有空了就来。”

“那——”

“但别指望我住在这儿。”她的笑容依然很淡,像冬天里的阳光,有温度但不够暖和,“毕竟我和陆仰之间算不上有交情,我目前还不考虑为了一只陌生小狗,压缩我舒适的生活空间。”

周渡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您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他看了一眼观察室里的陆仰,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依然光鲜亮丽,仿佛末日从未降临过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陆仰会喜欢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被碾碎又被重塑的世界里,唯一没有被改变的东西。

旧世界残存的一点体面和坚持。

那是大部分人失去的东西,也是陆仰拼命想守住的东西。

“那我们送您回去。”周渡说。

姜未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窗。

“对了。”她说,“那个摸小海豹的洞——窗,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开大一点?”

林研究员愣了一下。“......可以。我们可以改造。”

“嗯。”姜未央又笑着开口,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都真实得多。“我这辈子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小时候就想养的,可惜狗毛过敏。我爸妈又认为小狗会咬人,性格也不可控,不准我养。”

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指忍不住摩挲着布料。“后来科技公司出了机器狗,我买了好几个。各种型号各种颜色。还给它们买衣服,买项圈,在APP的衍生形象里充值给它们换皮肤。”

“遗憾的是机器狗从来都不会带着温度蹭我的手心。”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踩着那双干净的皮鞋,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观察室里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了一下。

然后归于沉寂。

像一个知道主人已经走远了的狗,终于不再挣扎,趴下来,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