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央抬脚走向走廊尽头,再次靠近玻璃。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提示。她慢慢抬起手,张开五指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掌心对准陆仰的脸。如果玻璃不存在,这个姿势就像在捧着他的脸。

陆仰依旧低着头。

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止咬器的金属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残忍的装饰。姜未央的手指隔着玻璃,从他的额头缓缓滑到下巴,像是在丈量一件艺术品的轮廓。

得天独厚。

她忍不住在心里喟叹了一声。

这个人简直是造物主精心计算过的。即使这样被压制着、束缚着、以最低的姿态蜷缩在椅子上,依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贵感。

明明是个可怜小狗才对。

姜未央想起高中毕业册上那张陆仰的一寸免冠照,那时候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他漂亮的眼睛,表情淡淡的没有笑。她能确认那是他,还是因为翻了那一届的毕业生名录,一个一个名字对过去的。如果没有那个名字,她其实也无法确定的把器材室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和眼前这个男人联系起来。

高中时期的陆仰,在姜未央记忆里就只有那一面。他像其他人一样混合在背景中,她从来没有过多留意过。

但大学时期不一样。

大学时期的陆仰,即使和她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也偶尔会以某种方式闯入她的视线。不是她主动去追逐的,但有些信息就像风一样,你不去追,风也会吹到你的面前。

他的成绩如何如何优越。

家境贫寒却如何如何努力上进。

长相多好,人气多高,走在路上会被女生拦住要联系方式的那种高。

姜未央对这些信息的态度是:知道了。然后忘记。

像看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但有一件事,姜未央记得比较清楚。

大二那年的迎新晚会。

她答应了学生会的好友施懿去弹一首钢琴曲。那是大学四年里她难得几次出现在公众场合之一。同学们都以为她深居简出是遗世独立、高不可攀。但好友明白其实她只是懒。懒得出门又懒得交际,懒得为了上一个台浪费整整一天的时间准备。懒得化妆、做头发、应付上台前和下台后的所有寒暄。

姜未央的偶像包袱太重了。如果要出现,就一定要是最完美的状态。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选择不出现,就不用费劲了。

那天她到得晚,便直接去了后台。在施懿的帮助下换好礼服化好妆,坐在角落里等上台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在说陆仰的名字。

“陆仰居然来了?”“他不是应该在邻市参赛吗?”“听说是比完了连夜赶回来的。”“坐哪儿了?第三排靠走道那个位置!”“天哪那个位置离舞台好近......”

女孩子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你推我拉地怂恿着彼此“去坐他旁边啊”“你怎么不去”“我不敢啊你去嘛”。

姜未央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真可爱。

她从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丢人的事,她们喜欢谁、想坐在谁旁边、想跟谁说话,这种推推搡搡、又紧张又雀跃的少女心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之一。

后来她上台了。

弹了什么曲子,姜未央已经忘了。只记得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琴凳有点矮,她一边弹一边想:快点结束吧,我想回家吃巧克力蛋糕。

弹完了,鞠躬,下台。

她没有回观众席,直接从后台通道走了。因为懒得去面对那些演出结束后涌上来的谄媚和夸奖。

弹得真好、太美了、姜未央你简直不是人。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句都像复读机里播出来的,毫无新意。

她走了。

后来她听说,那天晚上陆仰带了一束花。洋桔梗。

据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那时候就短暂的传过一段时间陆仰喜欢她。

姜未央觉得好笑,但没放在心上,过一阵子就忘记了。

她不喜欢任何花。对洋桔梗情有独钟,是因为好友施懿养了一只猫,那只猫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洋桔梗的气味。她每次去施懿家,看到那只猫在花盆旁边打滚,觉得特别有趣。偶尔经过校外花店也会多看了两眼洋桔梗。不知道怎么传出去,就变成了“姜未央最喜欢洋桔梗”。

她从来没有澄清过,因为不值得澄清。

就像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那天晚上有人抱着那束洋桔梗,从开场坐到散场,从满座等到空无一人。

那个人鼓足了勇气。

陆仰在邻市的比赛一结束就买了最近的车票赶回来。他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出现在晚会上。他只是听说“姜未央可能会来弹一首曲子”。一个“可能”,就够他连夜赶回来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个位置离舞台最近,她下台的时候会从他身边经过。他想好了,等她走过来,他就站起来,把花递给她,说一句“弹得很好”。

就一句。

他练习了无数遍。语气要平静,声音不能抖,不能让她觉得冒犯,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别有用心。就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礼貌的赞美。

他为此等了一整晚。

等到她上台了,弹了一首曲子。灯光打在姜未央的身上,她穿着深蓝色的星空长裙,头发披下来,侧脸在灯光里像一幅画。

陆仰抱着那束洋桔梗,手指紧张得几乎要把花茎攥出了汁。

她弹完了。

站起来,鞠躬,下台。

然后她走了。

没有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给他递花的机会。

她甚至不会知道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连夜赶回来的男生,抱着一束她根本不喜欢的洋桔梗,准备了无数遍那句她根本不会听到的话。

后来晚会结束,陆仰在空无一人的礼堂里坐了很久。

那束花他带回了宿舍,找了个矿泉水瓶插着,养了几天洋桔梗谢了,他才扔掉。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姜未央也不知道。

她的人生太精彩了。像一根仙女棒被扔进烟花晚会,光芒万丈的天空里,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走出后台的时候,在想我好想快点回家。回到家,心心念念的巧克力蛋糕很好吃,好幸福呀。她洗了个澡,敷了面膜,睡了。

第二天醒来,那场晚会就已经被她归档到了“发生过但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连同那个据说带着洋桔梗来的人。

连同那句她从来没听到过的“弹得很好”。

此刻姜未央站在玻璃前,手指贴着冰凉的表面,看着里面那个垂着头、被束缚着、意识全无的男人。

她突然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高中?大学?还是更早?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他的意识不在这里。他听不到。

而且说实话——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