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鲸号起飞后的第一件事，是差点把我从货箱里甩出去。

好在我提前绑了固定带。

不好的是，我刚解开。

飞船猛地倾斜，我顺着箱底一路滑出去，脑袋差点撞上能源阀。

“系统，这叫理论上可以飞？”

【飞船目前仍处于飞行状态。】

“你的标准很宽松。”

【谢谢。】

它对夸奖和讽刺的识别能力，一直很稳定。

货舱外响起机械广播。

“锈鲸号已离开第七码头星，预计十一分钟后进入跃迁航道。”

“本次航程将经过六处打捞区，最终目的地为灰塔边境。”

我听完，总算放下心。

船虽然破，方向没错。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藏身问题。

货箱每天都会有人检查，我不可能在里面住到边境。好在七号箱旁边就有一块通风板，螺丝已经锈得差不多了。

我拿出拆卸片，一点点撬开边缘。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掉了层锈。

第三下，拆卸片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脚背上。

眼泪差点又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撬。

花了快十分钟，通风板终于松开一道缝。我侧身钻进去，发现里面是一条废弃维修通道。

空间不大，成年人肯定进不来。

对我正合适。

通道里原本一片漆黑。我刚爬进去，前方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一盏，两盏，沿着我前进的方向依次亮起。

“有人发现我了？”

【没有。】

“那灯为什么亮？”

009安静片刻。

【检测到微弱虫族生物材料反应。该舰部分核心结构与虫族有关，正在向皇开放低级权限。】

我停了下来。

人类和虫族打了几百年，结果人类飞船里塞了虫族材料。

这个世界的敌我关系，可能比宣传屏上复杂得多。

不过现在不是调查的时候。

维修通道愿意主动给我开灯，正好省得撞墙。

我沿着通道往前爬，很快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唐梨，航线确认。”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应该是舰长霍沉舟。

“确认完毕。六个打捞点，三个高危，两个很高危，还有一个去了可能回不来。”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语气很轻快。

“最后一个取消。”霍沉舟说。

另一个男人立刻反对：“不能取消！取消以后，本次航程预计亏损四千七百星币。”

“陆九，你先算算命值多少。”

“舰长，你的命目前还抵押在债权公司。”

“......”

我听明白了。

这艘船不光穷，命也欠着债。

广播里又传来一道冷硬男声：“三号武器舱固定完成。”

“黎放，检查货舱。”霍沉舟说。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通道深处爬。

后面又有人开口：“跃迁前都过来做一次身体检测。尤其是祁野，他的右臂接口又出血了。”

祁野明显不耐烦：“闻岚，你能不能先管管快坏掉的飞船？”

“飞船不会讳疾忌医。”

“阿铁也会。”

舰载智能立刻反驳。

“根据系统记录，本舰从未拒绝检修。只是因预算不足，自动取消了四百七十六次维修申请。”

外面安静了几秒。

那个叫陆九的男人开口：“别提数字，晦气。”

我默默往前爬。

霍沉舟是舰长，唐梨负责航线，陆九负责算账，黎放管武器，闻岚是医生，祁野修飞船。

再加一个穷得很诚实的人工智能阿铁。

人不算多，职业倒是齐全。

只要别发现我，他们应该能把我送到边境。

这个念头刚落，飞船突然剧烈一震。

维修通道里的灯同时变红。

“警告，主能源管压力异常。”

“警告，能源阀密封失效。”

我就知道。

便宜没好货，三折更危险。

外面脚步声一下乱了起来。

祁野骂了一句：“老周卖我的阀果然有暗伤！”

阿铁提醒：“距离跃迁航道关闭还有八分钟。”

唐梨问：“现在停船维修呢？”

“错过窗口，延误一天，追加停泊和燃料费用两千星币。”陆九回答得飞快。

“强行跃迁？”

“能源阀可能会炸。”祁野说。

“炸的范围呢？”

“运气好只炸动力舱，运气不好大家一起省下后半辈子的开支。”

外面再次安静。

我也安静了。

我是来搭顺风船的，不是来陪他们集体省钱的。

祁野很快下令：“维修机器人进三号管道，我去能源舱。”

几秒后，阿铁报告：“三号管道坍塌，机器人无法通过。”

“那段管道只有四十厘米宽。”

“建议拆除外壁。”

“八分钟，你拆一个给我看看。”

我看了看自己。

四十厘米。

成年人进不去，我可以。

更巧的是，装有密封条和隔热胶的七号货箱就在后面。

不修，大家一起炸。

修了，可能暴露。

我只犹豫了一秒，转身往货舱爬。

活着最重要。

而且锈鲸号一旦坏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第二艘飞往边境的破船让我捡。

我从通风口钻回货舱，找到备用密封条和隔热胶，又顺着亮起的维修灯钻进另一条管道。

“系统，裂缝位置。”

【前方九米，能源阀左侧压力管。】

管道里越来越热。

我爬到一半，手心已经全是汗。警报声透过舱壁传进来，每一次倒计时都像在催命。

“跃迁窗口关闭倒计时，五分钟。”

前方喷出一阵白色能源雾。

我缩到管壁后面，等喷射减弱才继续往前。

这具身体虽然有健康的心脏，体力却实在有限。爬到第九米时，我的手臂已经软得快撑不住了。

好在能源阀就在眼前。

一道细小裂口藏在压力管后方，正在不断往外泄漏能源液。

我把密封条绕上去。

手太小，勒不紧。

009提醒：【右侧存在旧式手动锁扣。】

我摸到锁扣，用两只手往下压。

没压动。

“帮忙。”我对着管道说。

话刚出口，整段生物管壁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原本卡死的锁扣自行弹开，压力管也主动往下弯了一点，正好落到我手边。

它听懂了。

我顾不上惊讶，立刻缠紧密封条，扣死锁扣，再用隔热胶堵住外层缝隙。

能源雾迅速变淡。

外面，阿铁的警报声停顿了一下。

“能源压力正在恢复。”

“泄漏率下降至安全值。”

祁野明显愣住：“维修机器人进去了？”

“没有。”

“远程指令生效了？”

“系统未记录有效操作。”

“那它自己长好了？”

我看着主动贴紧我的管壁，觉得这个说法其实也不算错。

唐梨在驾驶舱喊：“只剩两分钟，走不走？”

霍沉舟没有犹豫：“进入跃迁航道。”

下一秒，整艘飞船再次震动。

我赶紧抱住旁边的管道。

巨大的推力压过来，维修通道的灯一盏盏转成绿色。

锈鲸号成功进入跃迁。

我也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免费船票。

等震动平稳，我才松开手，慢慢往回爬。

经过能源阀时，生物管壁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我拍了拍它。

“别出声。”

管壁安静下来。

我爬回最开始的废弃通道，找了个相对挡风的角落，铺开保温布。

刚才这一趟几乎耗光了力气。

我本来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困意一上来，身体立刻不讲道理地睡了过去。

驾驶舱内，阿铁重新扫描全舰。

“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

黎放立刻问：“位置？”

“底层维修区。信号强度过低，无法锁定。”

祁野还在研究突然恢复的能源阀，头也没抬：“传统艺能了，生物核心坏了以后，它隔三差五就把线路噪声当活物。”

阿铁安静两秒。

“已标记为线路噪声。”

黑暗的维修通道里，我翻了个身。

旁边的感应灯自动调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