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都城出发,向北行进已有七日。

北方的天气一日寒过一日。

原本道路两旁还能瞧见几分秋日的黄叶,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楚家的车队绵延出数里地。

百十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重型马车首尾相连,宛如一条匍匐在官道上的长龙。

每一辆马车都由精钢加固过车轴,车厢外裹着防风防雨的厚重牛皮。

里头装的皆是楚家在江南积攒多年的金银细软,地契账册。

这等分量,使得车队行进的速度缓慢至极。。

一天下来,撑死也就走上个三十里地。

尉迟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塞外大马上,身披明光重铠,冷风顺着甲片的缝隙直往里灌。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望着前方那辆足有寻常马车三倍大小,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的超大号车厢,忍不住叹了口气。

按照陛下定下的规矩,八千玄甲精骑乃是大庆朝最锋利的尖刀。

向来是日夜兼程,兵贵神速。

若是依着他们往日的脚程,七天时间,别说走到这徐州地界。

怕是都已经能远远望见黄河的渡口了。

可如今呢?

大军不仅要放慢脚步迁就这些笨重的马车,更要在沿途充当开路的苦力。

遇山修路,遇水搭桥。

生怕颠簸了那位坐在车厢里的大爷。

“将军,弟兄们都在冷风里吹了半日了,干粮也硬得像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咱们何时拔营歇息?”

一名副将策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抱怨道。

“照这个走法,等咱们到了长安,怕是黄花菜都凉了。陛下若是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尉迟虎双眼一瞪,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要打。

“休得胡言!里头坐着的可是当今太子殿下,大庆未来的储君!”

“再者说了,咱们身上穿的铠甲,手里拿的横刀,连胯下这匹马,全都是殿下在江南赚来的真金白银换来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你不懂?”

副将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尉迟虎虽是在训斥部下,心里却也是暗自叫苦。

他倒不是嫌慢,只是这差事着实憋屈。

堂堂百战精锐,如今却成了一群护院镖师。

就在此时,前方那辆巨大马车的厚重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阵夹杂着西域香料,烤肉油脂以及醇厚酒香的暖风,顺着门帘的缝隙飘了出来。

瞬间钻进了尉迟虎等人的鼻腔里。

那些原本在寒风中啃着冷硬胡饼的玄甲军士们,纷纷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了起来。

贴身小厮富贵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尉迟虎招了招手,笑吟吟地喊道:

“尉迟将军,我家殿下有请!”

尉迟虎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下马。

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跟前,顺着踏板登上了车厢。

一进车厢,尉迟虎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仿佛瞬间从寒冬腊月回到了阳春三月。

“嗯哼哼~~”

那股暖气涌进身躯,连他都忍不住爽地发出两声银叫。

车厢内部的空间大得惊人,简直就是一间移动的奢华暖阁。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个角落里分别摆放着红铜铸就的暖炉,里头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不仅一丝烟气皆无,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松柏清香。

楚河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卧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名贵的紫貂大氅。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金丝楠木的小方桌。

桌上架着一口黄铜打造的鸳鸯锅,里头红白两色的汤底正翻滚着细密的气泡,肉香四溢。

桌边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洗净的鲜蔬、江南特产的鱼丸,以及几壶温在热水里的女儿红。

尉迟虎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唾沫,只觉得腹中饥火烧肠。

“尉迟将军,外头风大,赶紧坐下暖和暖和。”

楚河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随手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缎绣墩,语气随和。

“末将......末将甲胄在身,不敢污了殿下的清净之地。”

尉迟虎嘴上推辞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铜锅。

双腿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楚河轻笑一声,将一盘羊肉尽数倒进红汤之中。

“少在这儿跟我讲那些繁文缛节。老楚当年在边关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还不是跟我写信诉苦,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如今他当了皇帝,规矩倒是多起来了。坐下吧,陪我喝两杯。”

听楚河提起皇帝的往事,尉迟虎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下。

那魁梧的身躯配上那张小巧的绣墩,显得格外滑稽。

“富贵,给将军斟酒。”

楚河吩咐道。

富贵手脚麻利地倒满了一大碗女儿红,双手递到尉迟虎面前。

尉迟虎接过酒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温热的烈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舒坦得他再次险些叫出骚浪声来。

“舒不舒服?爽不爽?里面烫不烫?”

楚河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蘸了些韭花酱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观这天色,阴云密布,傍晚时分必有大雪。咱们车队走得慢,若是遇到风雪交加,弟兄们在官道上扎营未免太受罪了。”

“依我看,前面不远处就是芒山地界,不妨在山脚下的官驿暂避一晚,明日再做计较。”

尉迟虎闻言,面露难色。

“殿下,这芒山一带地形险恶,历来是山匪强人出没之地。大庆初立,这地方上的许多流寇还未肃清。咱们带着这么多......”

“这么多贵重之物,若是驻扎在山脚下,恐生变故啊。”

“变故?”

楚河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尉迟虎。

“怎么,八千玄甲精骑,还怕几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殿下说笑了!”

尉迟虎胸膛一挺,傲然道。

“末将麾下的儿郎,皆是以一当十的悍卒。莫说是几个山匪,便是几万叛军,玄甲军也能将他们踏平!”

“只是......末将担心惊扰了殿下歇息。”

“那不就结了。”

楚河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

“咱们不去惹事,但若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毛贼送上门来,正好给弟兄们找点乐子。行了,就这么定了。”

“富贵,传我的话下去,让车队的火头军生火做饭。今日不吃干粮了,把咱们从江南带来的一百头大肥猪宰上二十头,”

“再把酒库里的烧刀子搬出五十坛来,让玄甲军的弟兄们敞开了吃喝,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