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下河街的天色刚泛起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菜场大棚的铁皮顶上凝着夜露,时不时“啪嗒”一声滴在积水的地面上。这时候的市场还没彻底沸腾,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嘈杂声已经像开锅前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倒——倒——再倒!好,停!”

吴春梅站在自家鱼档前,胶鞋踩着半指深的碎冰,指挥着一辆满身锈迹的金杯面包车倒进狭窄的过道。车身恰好挡住了隔壁档口的视线,也在这昏暗的晨光里切出了一块绝对的盲区。

驾驶座门推开,程小海跳了下来。

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字背心,外面罩着全是油渍的深蓝工装外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一杵,像根沉默的定海神针。

“嫂子。”程小海喊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吴春梅没应声,只是下巴冲着金杯车旁边那辆还挂着露水的黑色丰田皇冠努了努嘴——那是李旺昨晚喝断片后扔在这儿的“排面”。

程小海心领神会,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纸板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动作利索地滑进了皇冠车的底盘下,只露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在外面。

吴春梅假装整理泡沫箱里的碎冰,身体却不动声色地靠在车旁,用背影替程小海挡住过路早贩探究的视线。

空气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开始交缠。

一股是吴春梅身上经年累月的鱼腥味,冷冽、黏腻,像深海的潮汐;另一股是程小海身上散发出来的劣质机油味,混杂着年轻男人滚烫的汗味和烟草气。这两种味道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撞在一起,莫名生出一种粗糙却鲜活的张力,像砂纸擦过火柴皮,燥得慌。

“好了吗?”吴春梅压低声音问,低头看了一眼车底。

程小海正仰面躺在纸板上,手里攥着一把银亮的扳手。因为用力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着,青筋像蜿蜒的蛇。指节上那个纹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海”字,沾染了一抹黑色的机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狂野。

他稍微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的单眼皮眼睛,此刻透过底盘的缝隙,直勾勾地撞上了吴春梅的目光。

距离很近。

近到吴春梅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时滑落的一滴汗珠,也能看见那扳手金属的反光映在她有些干裂的瞳孔里。

“嗯。”程小海闷哼一声,手指灵活地将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GPS吸附在底盘深处,“只要车动,这一路都跑不掉。”

他从车底钻出来,带出一阵热气。那一瞬间,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猛地扑向吴春梅,将周遭的腥臭味冲淡了几分。

吴春梅伸手拍了拍他沾灰的肩膀,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硬邦邦的肌肉。

“谢了,海子。”她收回手,声音平静却笃定,“今晚收网。”

程小海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看她时才会有的温软,随即又被那一贯的冷硬覆盖。他没多话,只是紧了紧腰间的工具包,转身隐入人群,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暗刀。

……

这一整天,吴春梅杀鱼的手比往日更稳,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切断了某种犹豫。

直到傍晚时分,市场里的喧嚣退去,昏黄的灯光再次笼罩了下河街。

吴春梅坐在鱼档深处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那个屏幕已经裂纹的旧平板电脑。屏幕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正沿着城市弯曲的静脉缓慢移动。

李旺动了。

红点穿过了繁华市区,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城郊结合部的一片废弃厂区——那是下河街最大的冷库,也是地下赌档和高利贷交割的黑窝点。

吴春梅戴上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那个令她作呕的声音传了出来。

“旺哥,这地儿安全?”一个尖细的男声问道。

“放……放心!”李旺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醉意,舌头都在打结,“这冷库老板是我拜把子兄弟。今儿带你们来,就是把之前的账理一理。”

接着是一阵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吴春梅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停滞的红点。

“八百万,连本带利。”那个尖细的声音冷笑,“李老板,你那个破鱼档就算拆迁了,赔得起吗?”

“你懂个屁!”李旺突然拔高了嗓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酒气几乎要透过耳机喷出来,“鱼档是在吴春梅名下没错,但只要老子还是她男人,那就有一半是我的!还有……还有那个赔钱货!”

“哦?”

“吴羡那个死丫头……嘿嘿,”李旺打了个酒嗝,声音变得黏腻阴毒,透着一股子烂泥般的恶臭,“那丫头片子长开了,水灵得很,又是重点高中的学生。要是吴春梅那个泼妇不肯签字,我就把丫头带走‘教育教育’。我就不信,她吴春梅能眼睁睁看着闺女的前程毁了?”

“只要控制住那个小的,大的还不乖乖把钱吐出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安静的鱼档里骤然响起。

吴春梅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被她单手硬生生拧爆了,裂开的塑料片刺进掌心,有些疼,但远不及心里的杀意万分之一。

变形的瓶身在她掌心里发出痛苦的**,像极了此刻李旺那脆弱的脖颈。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瓶水滚落在满是鱼鳞的地上。

耳机里还在传来李旺那不知死活的淫笑声,可吴春梅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柜里那条冻了三年的金枪鱼,没有一丝活人气。

前世,就是这样的算计,把吴羡逼上了天台。

这一世,他竟然还敢打这个主意。

“海子。”

吴春梅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比她手里那把剔骨刀还要锋利。

“他在北郊冷库,想要动我闺女。”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扳手砸在手心的闷响。

吴春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下围裙,拿起车钥匙。

“别急着动手,等我。”她拧了拧手腕,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就像是在提前拧断谁的肋骨,“今晚,我亲自给他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