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梅,你母女俩要是敢不帮我挡债,我就让那丫头片子读不成书!”
——前世他就是这么把我逼到绝境。
重生醒来,我抄起杀鱼刀,一刀劈碎他刚租来的“老板桌”:
“跑债是吧?先问问我这把刀同不同意!”
凌晨三点二十,下河街农贸市场的穹顶被夜色压得极低,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半空,像垂死挣扎的月亮,有气无力地在这片腥咸的空气里摇晃。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却又无比亲切的味道——混杂着鱼腥、陈年积水、发酵的烂菜叶以及廉价香烟的焦油味。这是底层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吴春梅站在那张满是刀痕的水泥台子前,手里攥着一把厚背薄刃的黑铁杀鱼刀。
“啪。”
一条通体乌青的大青鱼被她从充氧的水箱里捞出,重重地摔在案板上。鱼尾剧烈拍打着台面,溅起的水珠混着黏液甩在她的胶鞋上。那双墨绿色的胶鞋早已看不出本色,上面层层叠叠覆盖着干涸又湿润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银光,仿佛她踩着的不是满是污垢的水泥地,而是一条璀璨却冰冷的星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指节宽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砂纸。虎口处有一道深褐色的裂口,那是常年浸泡在盐水和鱼血里留下的勋章。
这双手是温热的。
不像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蜷缩在立交桥下的硬纸板上,十指冻成了青紫色,直到最后失去知觉,连那张还没捂热的判决书都抓不住。
“回来了。”
吴春梅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很轻,瞬间被不远处运货卡车的轰鸣声吞没。
她重生回到了2013年,距离那张彻底改变下河街命运的《拆迁征收公告》贴出来,还有整整三十天。
这时候的她,四十五岁,还没有因为过度操劳患上严重的风湿,女儿吴羡还在读高一,还没有遭遇那场毁灭性的校园霸凌,更没有从六楼纵身一跃,把她这个母亲的心摔得粉碎。
“呼……”吴春梅吐出一口白气,眼神瞬间从初醒的迷茫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既然老天爷让她爬回这个世道,那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她踩进泥里。
她左手按住青鱼滑腻的脊背,右手手腕一抖,刀光如电。
“嗤——”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刀尖精准地刺入鱼鳃下方,顺势一挑一划,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路。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青鱼瞬间僵直,肚腹整齐炸裂,一颗墨绿色的苦胆被刀尖稳稳挑出,甩进旁边的废料桶里,没有弄破分毫。
鲜红的鱼血喷涌而出,溅在她深蓝色的围裙上,又晕染开几朵暗红的梅花。
这就是她在下河街立足三十年的绝活——“一刀三断”。断气、断骨、断肠,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积水和鱼鳞上发出的“咯吱”声,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浮和虚浮的拖沓。
吴春梅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刀顿了半秒,随即又落下,开始刮鳞。
“滋啦、滋啦。”
钢刷般的刮鳞声在空荡的市场里回荡,刺耳得像是指甲挠过黑板。
一股浓烈刺鼻的古龙水味儿,混合着海风吹不散的咸腥和腐烂柠檬般的酸臭,强行挤进了吴春梅的鼻腔,盖过了鱼档原本的味道。
“春梅啊,这么早就开工了?咱们下河街最勤快的果然还是你。”
一个油腻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三分假意的热络和七分掩饰不住的贪婪。
吴春梅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买鱼排队,不买滚蛋。”
身后的人影晃到了案板前,挡住了那盏昏暗的灯光,投下一片佝偻的阴影。
李旺。
这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男人。
曾经的“丈夫”,现在的吸血鬼。
吴春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眼前的人。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却因为常年混迹赌桌和躲债,总是习惯性地含胸驼背,像只被抽了筋的大虾。他左眉骨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灯光下狰狞地扭动,手腕上那块假冒的金劳表盘被海水腐蚀得发绿,随着他的动作晃得人心烦。
此刻,李旺正咧着嘴,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笑容里藏着令人作呕的算计。
“瞧你这话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俩虽然离了,但情分还在不是?”李旺一边说着,一边从腋下的皮夹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A4纸,重重地拍在了那满是鱼腥和碎肉的砧板上。
“啪!”
纸张的一角迅速被台面上的血水浸透,殷红的液体顺着纤维纹路向上攀爬,像极了某种正在扩散的病毒。
吴春梅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里,几个加粗的标题格外刺眼——《复婚协议书》。
而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款下面,隐藏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复婚,确认鱼档产权共有,拆迁补偿款五五分成。
“你这是什么意思?”吴春梅把刀尖抵在案板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李旺嘿嘿一笑,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头发,那股劣质古龙水味更浓了:“春梅,我知道你要强。这几年你带着小羡不容易。我是个男人,在外面闯荡这么多年,现在想明白了,家才是港湾。只要你在字上签个名,咱们复婚,以后这个鱼档我来管,你就在家享清福。听说这块地要动迁了?到时候赔个几百万,咱们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吴春梅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前世,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一家三口”的男人,在欠下八百万高利贷跑路后,把追债的人引到了学校门口,逼得吴羡在全校师生面前下跪,最后精神崩溃。
现在,他居然还有脸提“一家三口”?
李旺并没有察觉到吴春梅眼底涌动的寒意,他以为这个女人还像以前一样,只要稍微给点甜头,或者吓唬两句,就会乖乖听话。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威胁:“春梅,你也别不识抬举。我是听到了风声才回来的。这拆迁款若是没有男人出面顶着,你一个妇道人家守得住?再说了,小羡正是读书花钱的时候,我不也是为了闺女好吗?只要咱们复婚,这拆迁款……”
“复婚协议,签完拆迁补偿咱俩一人一半。”李旺终于图穷匕见,手指在那张纸上用力点了点,“那帮开发商可不是吃素的,没我在前面挡着,你这鱼档能不能确权都是个问题。签了它,对大家都好。”
那张纸的一角沾到了刚才溅出的鱼血,立刻浮出一圈暗红色的齿痕状印记。
吴春梅死死盯着那抹红色。
记忆轰然炸开。
前世,吴羡躺在水泥地上,身下的血也是这个颜色。那个总是笑着叫“妈妈,等你收摊回家吃饭”的女孩,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封被泪水泡烂的遗书。
而逼死女儿的罪魁祸首之一,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做着瓜分她血汗钱的美梦。
一股戾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吴春梅猛地拎起手边的剖鱼刀。
李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你……你干什么?杀人可是犯法的!”
吴春梅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刀光一闪。
“嘶——咄!”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是利刃入木的闷响。
那把还沾着青鱼血肉的杀鱼刀,精准无比地扎穿了那张《复婚协议书》,刀尖深深地钉进了砧板的裂缝里。
纸张瞬间破碎,“嘶啦”一声,裂口处狰狞翻卷。
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鱼血顺着刀槽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滴在李旺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李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的刀疤剧烈抖动起来,像一条受惊的蜈蚣爬进了惨白的灯光里。他看着离自己手指只有两厘米的刀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吴春梅,你疯了?!”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吴春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却又暗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滚。”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杀了三十年鱼、见过无数次生死的狠劲,也是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恶鬼才有的气场。
李旺被这个眼神震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吴春梅虽然泼辣,但面对大事总是优柔寡断,尤其是涉及家庭和孩子的时候。可今天,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那不是一个卖鱼妇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亡命徒的眼神。
“你……你别后悔!”李旺咬着牙,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吴春梅,你守得住鱼档守不住闺女!你知道现在的世道有多乱吗?没有我,你们娘俩就是案板上的肉!”
听到“闺女”两个字,吴春梅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脆响。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她伸手握住刀柄,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刀从砧板里拔了出来。
摩擦声刺耳至极。
“李旺,”吴春梅盯着刀刃上的血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知道这把刀我用了多少年吗?”
李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吴春梅自问自答,“这三十年,死在这把刀下的鱼,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就懂个‘一刀三断’。”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李旺那双浑浊的眼睛,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这辈子信条很简单,杀鱼不杀心。”
“除非……”
她手里的刀尖微微下压,指向李旺的心口位置,语气骤然转寒,字字如冰:
“除非有人先动我闺女。”
“你敢动小羡一根头发,我就敢让你这身皮肉,变得跟刚才那条青鱼一样。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的高利贷催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李旺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他是个赌徒,最擅长察言观色。此刻,他在吴春梅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她是认真的。
如果他敢乱来,这个疯女人真的会捅死他。
“好……好!算你狠!”李旺吞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他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虽然还没什么人,但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吴春梅,咱们走着瞧!到时候拆迁办的人来了,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扔下这句毫无力度的狠话,李旺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得差点滑倒在满地的鱼鳞上。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看着李旺消失在市场昏暗的出口,吴春梅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浊气吐尽。
转过身,她看向案板上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青鱼,又看了看那张被钉穿、染血的协议书。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抓起那张废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装鱼内脏的垃圾桶里。
“啪嗒。”
纸团沉入血水和胆汁中,瞬间被淹没。
凌晨三点四十,下河街的第一批进货商已经开始陆续进场,嘈杂的人声逐渐打破了夜的寂静。
吴春梅重新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冲刷着案板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她心头的阴霾。
这只是第一回合。
李旺这种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闻到了腥味是绝不会轻易松口的。他背后还有高利贷,还有那个还没露面的无良地产商。
这是一场硬仗。
但那又如何?
吴春梅拿起磨刀石,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两下。
“沙、沙。”
声音清脆悦耳。
她抬头看向市场顶棚那微弱的灯光,眼中燃起一团火。
这一世,这把刀不光要杀鱼,还要斩断所有伸向她和女儿的黑手。
“老板娘!来十斤草鱼,要活蹦乱跳的!”一个早点铺的老板推着三轮车路过,大声喊道。
“来了!”
吴春梅应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她手起刀落,鱼鳞飞溅,像把这漫天星河都踩在了脚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