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挤得慌。
寻常人家睡三四个人的土炕,六个人往上一凑,肉贴着肉。
沈婳缩在最里头的墙角,后背抵着掉土渣的墙皮,前面堵着五个人。
隔着被窝,不知是谁的腿骨蹭到了她的膝盖。
石头一样硬。
沈婳浑身的皮都绷紧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刀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生锈的铁环磨破了手皮,疼意钻心。
谁敢把手伸进被窝。
碰她一下。
她就扎下去。
“往里挪挪,老五你这憨货,挤死老子了。”老三贺疆粗着嗓门骂。
炕席发出要断裂的吱呀声。
人堆往里挤了一大截。
沈婳被挤得喘不上气,脊背完全贴在泥墙上,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直奔她的被头摸过来。
“都滚下去。”
贺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刀子般的冷意。
瞎拱的老三停了动作。
老五贺风缩回手,大眼珠子在煤油灯下转来转去。
“大,大哥?”贺风瓮声瓮气地问,“咋了?不睡啦?”
贺凌没出声。
他坐起身,一米九的个头挡住了一大片亮光。
他大掌一伸,揪住贺疆的后衣领子,单臂发力,直接把人扔到了地上。
黄泥地被砸出一声闷响。
贺疆摔得呲牙咧嘴,“大哥你干啥!大冷天的要命啊!”
“炕上挤。”
贺凌沉着脸,满脸胡茬被火光映得生硬。
他指着地上的干草堆,“老三,老五,跟我打地铺。”
贺风大嘴一撇,黑红的脸上全是不情愿,“地上冷,俺想挨着媳妇睡。”
“你想挨着谁?”贺凌眼皮一撩。
贺风立刻缩起脖颈闭了嘴。
他瞅了一眼缩在墙角直哆嗦的沈婳,吸溜着鼻涕,手脚并用爬下土炕。
“老二,老四。”贺凌偏过头。
老二贺北正拿着发黄的手帕擦镜片,闻言动作一停,笑了,“大哥吩咐。”
“你们俩去炕梢睡。”贺凌拿脚踢了踢炕尾,“隔远点。”
炕头连着灶台最热乎,全给沈婳空出来了。
炕梢是火道末尾,后半夜凉得透骨,分给了这两个看着文弱的兄弟。
三个火力壮的直接睡黄泥地。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发霉的草席子铺在地上,胡乱扔着几件破羊皮袄和旧军大衣。
沈婳僵着身子没动,连呼吸都收着,生怕这是男人们做的扣。
贺凌弯腰,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黑透了。
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纸透进些雪地折射的白光,风把门板刮得哐当直响。
“睡觉。”
贺凌的声音从地上扬起。
“谁半夜敢摸上炕,我打断他的腿。”
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浓。
躺在地上的贺疆翻了个身,草席压得哗啦响,“装什么正经。”
没人接茬。
屋子静下来。
几个男人的视线被黑暗遮断,沈婳这才敢小口吐气。
她挪了挪发麻的双腿。
这一动,察觉出了异常。
盖在身上的被子散着樟脑丸的味,但压在身上一点都不沉。
里头絮的是新棉花,蓬松又挡风。
被面不是粗糙的土布,滑溜溜的,是供销社里卖的的确良布料。
在这家徒四壁的泥瓦房里,这床新被子得花不少钱和布票。
沈婳把下巴缩进被沿。
热乎气从脚底一路烘到头顶。
那个满身草莽气的贺老大,把这床体面被子扔给了她,自己裹着生虱子的旧大衣躺在地上。
沈婳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
但手里还是紧紧抓着生锈的剪刀。
不敢合眼。
屋里躺着五个精壮男人。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唱红白脸,指不定半夜哪个就摸过来了。
沈婳睁着眼盯住发黑的房梁,听着泥地上的动静。
寒风把窗户纸刮得沙沙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野狼拉长腔的嚎叫。
屋里却传出平稳起伏的呼吸声。
男人粗重带着鼾声的气息在空气里交错。
这也能睡着。
花了五十斤棒子面换来的人就在炕上,这群糙汉居然打起了呼噜。
夜渐渐深了。
沈婳眼眶发酸,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
在绿皮火车上熬了三天三夜,刚才又绷紧神经对峙,她的骨头早就酸软了。
灶底未燃尽的柴火烘热了泥土炕。
困意袭来,再也熬不住。
眼看就要睡死过去。
地铺那头传出声响。
干草席被压得直响,有人翻身坐了起来。
沈婳惊醒,立马挺直背脊,举高剪刀瞄准炕沿。
心口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迟迟不见黑影冒头。
只听到一阵粗重含糊的嘟囔。
是那个傻大个贺风。
“嘿嘿。”
静谧的黑夜里,这声憨笑尤为突兀。
“媳妇,香。”
他在梦里吧唧着嘴,“脚丫子白,像发面馒头,咬一口准甜。”
沈婳举着剪刀的手停在半空。
脸颊热得发烫。
这傻个子,梦里净惦记吃。
贺疆被吵醒了,摸黑朝旁边踹了一脚,“把嘴闭严实,哈喇子全流老子袖子上了,膈应人。”
“呼,呼,”
贺风扯开嗓子打起响呼噜。
彻底睡沉了。
沈婳酸软的手臂放回被窝。
原来不是什么会吃人的狼窝。
就是五个没心眼的大老粗。
紧绷的神经一松懈,手心里的汗液滑湿了铁环。
当啷。
剪刀脱手,砸在枕头边的炕席上。
沈婳不去捡了。
她眼眸一合,沉沉陷入黑夜里,连个梦都没做。
大西北的后半夜最是难熬。
土炕虽热,却架不住屋顶掉土渣,门缝漏风。
火道里的柴火烧成了灰烬,余热散尽,冷风顺着墙缝全往被窝里灌。
沈婳在睡梦里冻得直打颤。
骨头缝里都泛着冷。
睡意昏沉间,身体凭本能去寻热源。
左侧抵着泥墙,冷透了。
右侧却有一大团热源,往外散着滚烫的温度。
沈婳早没了意识,缩起双腿,一点一点朝那热源滚过去。
挪一步。
有了点热气。
再靠近点。
暖意更浓了。
直到身子完全离开那张的确良被子,掉出炕头。
双手在黑暗里摸索。
攀上了一块硬物。
烫人的热。
布料粗糙硌手。
沈婳喟叹出声,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冷透的身子紧紧扒住这个热源,手脚并用搂住了它。
嗯。
这火炉怎么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