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

上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细碎的雪沫子夹着寒风,敲打着雕花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镇国公府西北角一处偏僻狭小的院落里,炭火微弱,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每一个角落。

云芷坐在一方陈旧斑驳的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清丽却过分苍白的脸。眉眼如远山含黛,本应潋滟生波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不起丝毫波澜。身上大红的嫁衣,是用仓促间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赶制的,金线绣出的鸳鸯图案略显僵硬,针脚甚至有些凌乱,与她记忆中为另一个人精心绣制嫁衣时的光景,恍如隔世。

“小姐……”身旁唯一跟着她从苏家过来的小丫鬟碧绡,声音带着哽咽,手里拿着一支素银簪子,想为她绾发,却不知从何下手。

云芷抬手,轻轻接过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刺得指尖微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可她要嫁的,是权倾朝野、冷酷寡情,据说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镇国公——谢沉舟。

而原本该穿上这身嫁衣的人,是她名义上的“妹妹”,苏家娇养了十五年、享尽荣华富贵的千金——苏月妩。

命运何其荒谬。十五年前,一场意外让她这个真正的苏家血脉流落乡野,直到半年前才被寻回。而鸠占鹊巢的苏月妩,却因苏家父母十五年来的疼爱和不舍,以及她那一手极佳的经营名声的本事,依旧稳坐苏家明珠之位。她这个真正的嫡女,反而成了尴尬的存在,处处碍眼,事事不顺。

如今,一纸突如其来的赐婚,要将苏家女指婚给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公。苏家上下慌了神,谁不知谢沉舟是阎王性子,前面三任未婚妻皆在婚前莫名香消玉殒,传言甚嚣尘上,都说他命格太硬,专克身边女子。苏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死活不肯让精心培养、将来要送进宫去博取富贵的苏月妩跳这个火坑。

于是,她这个刚刚认回来、无人在意的“真千金”,便成了最好的替嫁人选。

“芷儿,你妹妹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那镇国公府,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你自小在乡野长大,想必……想必皮实些,总能熬过去。也算是报答苏家生恩养恩了。”苏夫人,她那名义上的母亲,昨日拉着她的手,如是说,眼神闪烁,满是算计与虚伪的怜悯。

生恩?他们生而不养。养恩?他们养的是别人。

云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冰凉刺骨。她没有哭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地接下了旨意。因为她知道,在苏家,她的眼泪和哀求一文不值。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而她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

也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苏家,或许另有一番天地。至于那位镇国公……是真是克妻还是另有隐情,总要见了才知道。最坏,也不过是一死。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在乡野间挣扎求生时早已磨砺得坚韧。

“碧绡,梳头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碧绡吸了吸鼻子,笨拙地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戴上那支唯一的银簪,和几朵应景的红色绒花。妆容清淡,几乎未施粉黛,却愈发显得她五官清致,有种洗尽铅华的素美。

没有隆重的迎亲队伍,没有喧天的锣鼓鞭炮。一顶略显寒酸的花轿,悄无声息地从苏家侧门抬出,绕着远路,在暮色四合时,停在了镇国公府气势恢宏却莫名透着森严之气的正门前。

镇国公府门庭冷落,竟连一个大红喜字都未见张贴,仿佛今日并非什么大喜之日,只是寻常一天。唯有门口披甲持锐、面色冷硬的侍卫,比平日多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扫过花轿,带着审视与漠然。

云芷扶着碧绡的手下了轿,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并不算厚实的嫁衣,挺直了脊背。

一名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规矩地行了一礼,语气却无多少温度:“夫人,请随老奴来。国公爷军务繁忙,暂不能亲迎,婚礼仪式也已从简,请您直接入府拜堂。”

碧绡气得脸色发白,却被云芷轻轻按住手。

“有劳管家带路。”她声音清越,不见半分怯懦与委屈。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引她入内。

国公府内庭院深深,楼阁重重,气象万千,却同样透着一股冷硬肃杀之气,廊下行走的仆从皆屏息静气,脚步匆匆,不见丝毫喜庆氛围。

所谓的“拜堂”,果然极其简陋。空荡的正厅里,连红烛都未点燃几对,唯有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影。

云芷盖着红盖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她被人引着,机械地行了礼。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有听到新郎的声音,只感受到一道深沉莫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让她如同被无形的网笼罩,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礼毕,她被直接送入了新房。

新房倒是布置得符合规制,大红锦被,鸳鸯喜帐,合卺酒器一应俱全,烛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府中其他地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但这温暖,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小姐,这……”碧绡看着这突兀的喜庆,有些不知所措。

云芷自己抬手,缓缓揭下了盖头。

新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对白玉合卺杯,杯中酒液清冽,映着跳动的烛光。

她静静坐着,等了许久,久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雪落无声,预期的“新郎官”却始终未曾出现。

碧绡已经靠在脚踏上打起了瞌睡。

云芷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隐隐松了口气。看来,那位镇国公对她这个“替嫁”的新娘,也并无兴趣。这样也好,相安无事,各自清净。

她正欲唤醒碧绡,让她自去歇息,门外却突然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踏在寂静的夜里,也仿佛踏在人的心上。

云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短暂的静默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廊下的光站在门口,携裹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与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迈步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云芷抬眸望去。

烛光下,男人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并非吉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角,更添几分不羁。他的面容极其英俊,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眉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清晰而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目光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他就是谢沉舟。权倾天下的镇国公。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嫁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强自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些许紧张的眼眸上。

他一步步走近,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逼近。云芷几乎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和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让她脊背发凉。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审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苏、月、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每个字都敲打在人的心尖上。

云芷指尖微微一颤。她知道,关键时刻来了。苏家敢李代桃僵,无非是赌谢沉舟从未见过苏月妩,且不屑于追究。但她若承认,便是欺君之罪(赐婚圣旨上写的是苏月妩的名字),苏家或许难逃一劫,她这个执行者更是首当其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迎上他迫人的目光,缓缓摇头:“回国公爷,民女姓云,单名一个芷字。”

“云芷?”谢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苏家的那位……真千金?”

“是。”云芷垂眸。他竟然知道?看来这位国公爷也并非全然不管后院之事,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婚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漠不关心。

“苏家倒是打得好算盘。”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向前又逼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云芷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淡淡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气息,还有一种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那似乎是干涸的血迹的味道。他去做了什么?

她的心骤然提紧,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距离。

他却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深邃的目光。

他的指尖带着屋外的寒意,激得她肌肤一阵战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她内心的最深处。

“告诉本公,”他俯身逼近,气息几乎喷薄在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危险的味道,“苏家让你来,是觉得本公不会杀你,还是……你另有所图?”

他的怀疑毫不掩饰。的确,一个被推出来送死的替嫁新娘,太过平静,太过坦然,反而可疑。

云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下巴被钳制的感觉让她感到屈辱,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清澈的眸子回视着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字句清晰:“国公爷明鉴。云芷并非自愿替嫁,亦无所图。今日至此,不过是身如浮萍,无力反抗家族安排。国公爷若觉受欺,可将我送回苏家问罪,或……或就此处置。云芷别无他言。”

她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紧张微微颤动,如同一只等待命运裁决的蝶。烛光在她苍白而清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下巴上的力道忽然松开了。

谢沉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深沉难辨。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倒是有点意思。”

他绕过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合卺酒,一饮而尽。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既然进了我国公府的门,以后就是我国公府的人。”他放下酒杯,语气淡漠,“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国公夫人。苏家……”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本公自有计较。”

云芷睁开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就这样……接受了?不再追究替嫁之事?

然而,不等她细想,谢沉舟忽然转身,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他一步步再次走向她。

云芷刚刚落回原地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后退,腰却一下子抵在了冰冷的梳妆台上,退无可退。

谢沉舟的手臂突然揽住了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带离地面,禁锢在他坚硬冰冷的怀抱与梳妆台之间!

“啊!”云芷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坚实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可怕力量和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与酒气。

他低下头,俊美无俦的脸庞近在咫尺,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汹涌,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慵懒和强势:“既是新婚之夜,夫人,我们是否该行……夫妻之礼?”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眸色渐深。

云芷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夫妻之礼?他不是对她这个替嫁品毫无兴趣吗?他不是刚刚还怀疑她另有所图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越靠越近,冰冷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强烈的抗拒和恐惧席卷了云芷,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过头,挣扎起来:“不要!国公爷请自重!”

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无功。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轻轻扳正,迫使她看着他。

“自重?”他低笑,气息灼热,“你是本公明媒正娶的夫人,何来自重一说?”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激起她一阵战栗。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有一种……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的恍惚。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凝滞在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肌肤如玉,一根红色的细绳若隐若现。

谢沉舟的眼神骤然一变,所有的慵懒、戏谑、强势在瞬间褪去,变得锐利如鹰隼!他猛地伸手,探入她的衣领,在云芷惊恐的目光中,勾出了那根红绳。

红绳下端系着的,并非什么珍贵玉佩或金锁,而是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温润微黄、形状不甚规则的……小石子?仔细看去,石子上似乎还天然生成着一道极细微的云纹状的痕迹。

这枚石子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与她那支素银簪子一样,都是她从乡下带来的、不值钱却贴身戴了多年的旧物。

然而,谢沉舟在看到这枚石子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周身的气势骤然变得骇人!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石子,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捏着红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云芷,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控制的震惊和……某种疯狂的希冀:“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云芷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住了,愣愣地看着他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眸和失控的神情,完全不明白一枚普通的小石子何以让他如此失态。

“说!”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钳制着她肩膀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云芷疼得蹙眉,颤声道:“是……是我自幼戴在身上的……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记忆时就在了……”

“自幼?”谢沉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死死锁住她,仿佛要重新将她彻底看穿,“你今年年方几何?生辰是哪一日?你小时候是否去过灵云寺后山?!”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又快又急,情绪激动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云芷被他晃得头晕,肩膀疼得厉害,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惊疑,挣扎着道:“我……我今年十七,生辰是腊月初八!灵云寺……我小时候在乡下,未曾去过……”

“腊月初八……十七岁……”谢沉舟喃喃自语,眼神变幻不定,狂喜、怀疑、痛苦、迷茫交织闪过,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却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小石子,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道云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后退两步,靠在桌边,垂着头,墨发散落,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新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云芷惊魂未定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揉着发痛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剧烈波动、行为诡异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谜团。

这枚石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口中的灵云寺后山,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许久,谢沉舟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晦暗难懂的情绪。他深深地看了云芷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悸。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石子握在掌心,仿佛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新房,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房门被他拉开,又重重合上,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曳。

云芷腿一软,沿着梳妆台滑坐在地毯上,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新婚之夜,她的夫君,这位传闻中冷酷暴戾的镇国公,行为如此反常莫测。

而那枚她戴了十几年、只当是个普通玩物的石子,似乎揭开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胸前,那枚石子被他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莫名的预感——她替嫁而来的国公府生活,绝不会如她最初设想的那般“相安无事”。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