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新房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云芷心头的寒意和惊悸。她沿着冰冷的梳妆台滑坐在地毯上,许久,才缓缓找回一丝力气。肩膀处被他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最后的眼神,那混合着震惊、狂喜、痛苦与极度审视的复杂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那枚石子……
云芷下意识地抬手,抚向空荡荡的颈间。那枚她戴了十几年、再普通不过的小石子,为何会引来谢沉舟如此剧烈的反应?他甚至准确地问起了灵云寺后山……难道这石子与那里有关?可她自幼长在偏僻乡野,连县城都很少去,又怎会与京郊著名的皇家寺院扯上关系?
无数谜团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跳出一个火坑,或许会进入另一个更冰冷的牢笼,却万万没想到,这镇国公府的水,竟如此之深,如此之浑。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被惊醒的碧绡慌慌张张地扑过来,脸上还带着睡痕和惊恐,“国公爷他……他怎么走了?他有没有对您……”
碧绡的话问了一半,看到云芷苍白的脸色和微乱的衣襟,眼圈立刻又红了。
云芷摇摇头,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声音有些发虚:“我没事。他只是……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问话?”碧绡显然不信,哪有人新婚夜闯进来捏着新娘下巴问话的?还问得自家小姐脸色这么难看。她替云芷感到委屈,“小姐,这国公爷也太吓人了……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云芷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既来之,则安之。”她放下茶杯,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至少,他目前没有要追究替嫁之罪的意思,我们的性命暂时是无虞的。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想起谢沉舟最后那句“做好你的国公夫人”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走一步看一步吧。碧绡,在这里,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关于国公爷的事,不要多问,也不要外传。”她低声叮嘱。这府里处处透着古怪,必须万分小心。
“是,小姐,奴婢记住了。”碧绡连忙点头。
这一夜,云芷几乎无眠。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烛火燃尽又续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反复回想着谢沉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线索,却徒劳无功。那个男人就像一本被牢牢锁住的晦涩典籍,难以窥探分毫。
直到天光微亮,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仿佛刚阖眼没多久,便被门外恭敬却疏离的敲门声惊醒。
“夫人,您醒了吗?奴婢们来伺候您梳洗。”是昨日那个管家的声音,似乎姓周。
云芷瞬间清醒,应了一声。碧绡连忙起身去开门。
几名穿着体面、行为规矩的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洗漱用具以及一套崭新的、料子做工明显比她昨日嫁衣好上数倍的衣裙。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静的大丫鬟,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奴婢含翠,奉国公爷之命,日后在夫人身边伺候。这些都是国公爷吩咐给夫人送来的。”含翠语气平稳,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怠慢,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芷心中微讶。谢沉舟昨夜那般失态离去,竟还记得吩咐下人这些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不动声色地由着她们伺候梳洗,换上新衣。那是一身海棠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颜色鲜亮却不失端庄,尺寸竟也大致合身,仿佛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般。
“国公爷可还有别的吩咐?”云芷状似随意地问道。
含翠正在为她绾发,手法熟练地梳了一个优雅的朝云近香髻,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恭敬答道:“回国公夫人,国公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吩咐了夫人若有什么短缺,只管告诉周管家或者奴婢。辰时正需去颐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谢沉舟的母亲?
云芷记下了。看来,这府里除了那位莫测高深的国公爷,还有一位需要应对的长辈。
梳妆妥当,含翠看着镜中的云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这位新夫人容貌清丽脱俗,稍作打扮,便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明净,却又带着一种沉静坚韧的气质。
“夫人真美。”含翠由衷赞了一句。
云芷淡淡一笑,未达眼底。美丑于如今的处境,并无太大意义。
在含翠和碧绡的陪同下,云芷走出这间承载了她惊魂一夜的新房。白日里的镇国公府,依旧显得冷清而肃穆。庭院宽阔,楼台精巧,却少见仆从走动,即便遇到,也都是屏息静气,规矩行礼后便匆匆离去,整个府邸仿佛一部沉默而精密运转的机器。
颐安堂位于国公府东侧,环境更为清幽。刚到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和女子温婉的劝慰声。
小丫鬟通报后,云芷被引了进去。
正厅暖阁里,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病容的老妇人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榻边坐着一位穿着素雅、气质柔美的年轻女子,正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喂给老妇人。
见到云芷进来,那年轻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秀丽温婉的脸庞,目光落在云芷身上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量。
“母亲,新夫人来给您请安了。”年轻女子轻声对老妇人说道,声音柔柔的。
老妇人闻言,努力坐直了些身子,浑浊的眼睛看向云芷,脸上挤出和蔼的笑容:“是沉舟媳妇来了?快,快过来让我瞧瞧。”
云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儿媳云芷,给母亲请安。”
“好,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示意她起身,又对旁边的年轻女子道,“清婉,快给你嫂子看座。”
那名唤清婉的年轻女子连忙起身,对着云芷微微屈膝行礼,笑容温婉:“清婉见过嫂嫂。嫂嫂快请坐。”她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眼神清澈,看起来颇为友善。
云芷回了一礼,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她心中明了,这位应该就是谢沉舟的妹妹,谢清婉。传闻谢沉舟还有一位早逝的兄长,这位想必是兄长的遗孀或者妹妹?
老夫人拉着云芷的手,细细打量她,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真是个齐整孩子。沉舟那孩子,性子冷,不会疼人,往后还要你多担待些。”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怀,似乎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云芷垂下眼帘,做出羞涩温顺的模样:“母亲言重了,能伺候国公爷是儿媳的福分。”
“好好。”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又咳嗽了几声,“我这身子不中用,常年病着,府里的事也多亏了清婉帮着打理。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问她便是。”
“是,多谢母亲,有劳妹妹了。”云芷从善如流。
谢清婉笑道:“嫂嫂客气了,这都是清婉应该做的。”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多是老夫人问及云芷家中情况,云芷皆谨慎地回答,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说,并未提及替嫁之事。老夫人似乎也并未深究,只当她是苏家嫡女苏月妩。
期间,谢清婉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调和气氛,言行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云芷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小姑子温和的笑容下,似乎隐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审视。
请安结束后,谢清婉亲自送云芷出颐安堂。
“嫂嫂初来乍到,想必对府中还不熟悉,若不嫌弃,清婉陪嫂嫂四处走走可好?”谢清婉主动提议,笑容亲切。
云芷正想多了解这府邸,便点头应允:“那便有劳妹妹了。”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下。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府中的景致其实极好,亭台楼阁,假山池水,布置得颇具匠心,只是那份无处不在的冷清感挥之不去。
“哥哥他……公务繁忙,有时性子急了些,但心是好的。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谢清婉忽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劝慰。
云芷心中一动,侧目看她。她是在为昨夜谢沉舟的离去找补?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妹妹说哪里话,国公爷乃朝廷栋梁,自当以国事为重。”云芷滴水不漏地回应。
谢清婉笑了笑,转而介绍起园中的景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她指着远处一片被严密看守起来的院落道:“那边是哥哥的书房和处理政务的重地‘墨韵堂’,没有哥哥的允许,府中任何人都不准靠近的,嫂嫂平日若是散步,还需避开那边。”
云芷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那处院落守卫森严,气氛明显与别处不同,她点了点头:“多谢妹妹提醒,我记下了。”
看来,那就是镇国公府的核心禁地了。
走着走着,路过一处小花园时,听到两个小丫鬟躲在假山后低声窃语。
“……真的假的?国公爷昨晚真的没在新房留宿?” “千真万确!周管家安排守夜的人说的,国公爷很晚才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呢!” “唉,我就说……咱们国公爷哪是那么容易近身的?前面那三位……这位新夫人看来也……”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敢议论主子!”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飘入了云芷和谢清婉的耳中。
谢清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难看,她厉声呵斥道:“谁在那里嚼舌根?!还不滚出来!”
两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小姐恕罪!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谢清婉面罩寒霜:“府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背后非议主子!自己去刑房领二十板子!”
“小姐开恩!小姐开恩啊!”小丫鬟哭求道。
云芷冷眼旁观。谢清婉处置得雷厉风行,看似在维护她这位新嫂嫂的颜面,但……为何偏偏这么巧,就在她路过的时候,让她听到这番议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想让她难堪,或者试探她的反应?
“妹妹,”云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小丫鬟不懂事,胡乱猜测罢了。今日是我新婚第一日,重罚之下恐惹人口舌,说我国公府不容人。小惩大诫便算了。”
谢清婉似乎没料到云芷会为丫鬟求情,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还是嫂嫂心善。既然嫂嫂为你们求情,板子就免了,每人罚三个月月钱,调去浆洗房做事。若再犯,决不轻饶!”
“谢夫人恩典!谢小姐恩典!”两个丫鬟如蒙大赦,磕头退下。
经过这个小插曲,气氛似乎微妙了一些。谢清婉的笑容依旧温婉,却少了几分自然。
又走了一段,谢清婉以要去督促厨房准备药膳为由,先行离开了。
云芷带着碧绡和含翠,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含翠,”云芷忽然开口,“府中关于前三位未婚妻的事,你知道多少?”
含翠似乎早有准备,面色不变,恭敬答道:“回夫人,那三位小姐的事,府中讳莫如深,奴婢们并不知晓内情。只知那三位小姐都是在婚前突发急症去世,与外间传闻……并无二致。国公爷因此事,心情郁结许久。”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府中下人的关系,又将原因归咎于“急症”和国公爷的“心情郁结”。
云芷不再多问。她知道,从这些下人口中,很难问出什么真话。
回到她所住的“凝香院”(新房所在院落的名字),云芷借口想歇息片刻,屏退了左右,只留碧绡一人在内室。
“碧绡,你觉得那位清婉小姐如何?”云芷低声问。
碧绡歪着头想了想:“看起来挺和气的,说话也温柔,还帮小姐您解围呢。就是……就是感觉有点太完美了,好像隔着一层似的。”
连碧绡都感觉出来了。云芷沉吟片刻。谢清婉的友善之下,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审视和距离感。还有那恰到好处出现的“嚼舌根”丫鬟……
这镇国公府,果然没有简单的人。
午膳是送到院里的,菜色精致,分量十足,待遇上似乎并无苛待。
用罢午膳,云芷正拿着一卷书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实际上是整理思绪,周管家却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厮。
“夫人,国公爷吩咐,将库房里一些料子和首饰送来给您。”周管家躬身道,“国公爷说,您既已是国公府主母,一应穿戴用度,皆需符合规制,不可怠慢。”
箱笼打开,里面是各色流光溢彩的云锦蜀缎,珍珠玛瑙,金银首饰,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云芷看着这些东西,心中疑窦更深。谢沉舟这般举动,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
“有劳周管家,代我多谢国公爷。”云芷神色平静地让碧绡收下。
周管家又道:“国公爷还吩咐了,夫人若觉院中沉闷,可随时出府散心,只需多带些人手即可。这是对牌。”他呈上一枚黑沉木的对牌。
出府?他竟然允许她随意出府?
云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谢沉舟对她这个替嫁来的、疑似“另有所图”的女子,竟如此“宽厚”?这完全不符合他昨夜表现出的多疑和冷酷。
她接过对牌,触手冰凉。
“我知道了。”
送走周管家,云芷握着那枚对牌,心思百转。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背后是真的放心,还是另一个试探?
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宅,去外面探听一些消息,甚至……寻找那枚石子线索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正好。
“碧绡,含翠,”她扬声唤道,“准备一下,我们出府走走。”
既然给了她这个“国公夫人”的体面,那她便好好利用起来。至少,要让某些人知道,她云芷,即便只是个替嫁,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自生自灭的。
马车早已备好,护卫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镇国公府气势恢宏的大门。
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云芷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一日一夜,她的命运已然天翻地覆。
她要去哪里?其实并无目的。或许,只是单纯地想透透气。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马车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似乎有些拥堵。
云芷无意间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目光扫过街边一间格调高雅的茶楼——品茗轩。
就在二楼的临窗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谢沉舟。
他并未穿着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坐在窗前。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裙、头戴帷帽的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女子身姿窈窕,气质出众。
谢沉舟的神情是云芷从未见过的……温和。他甚至微微倾身,似乎在认真聆听那女子说话,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刺眼的画面。
云芷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所谓的“军务繁忙”,便是来此与佳人私会吗?
所以,那突如其来的厚赏,那出入自由的恩典……或许并非试探,也并非接纳,而仅仅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她这个摆设夫人如何,甚至乐得她识趣些,不要打扰他的“正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凉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飞快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景象,也隔绝了心底那丝刚刚萌芽便迅速枯萎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期待。
马车继续前行,街市的喧闹重新变得模糊。
云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也好。这样……也好。
各自清净,互不干涉。
这才是她这段替嫁姻缘,本该有的样子。
只是,那枚被他夺去的石子,以及他当时剧烈的反应,又算什么呢?
谜团之上,似乎又笼罩了一层迷雾。
而此刻,茶楼之上,谢沉舟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向楼下那辆刚刚驶过的、挂着镇国公府标志的马车,眸色倏地深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