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安堂偏厅里那番话,像小刀子似的,扎得云芷心口疼乎乎的。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一会儿,又赶紧擦干净。哭有什么用呢?她早就知道,在这地方,没人会真的心疼她。
谢沉舟说得对,她就是替嫁来的。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她的。委屈?委屈也得受着。
她吸吸鼻子,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老夫人还病着,她不能垮。重新洗了把脸,看不出哭过的样子了,她才又回到颐安堂。
谢清婉还守在那儿,眼睛也红红的。“嫂嫂,”她小声问,“哥哥他没……”
“国公爷忙公务去了。”云芷打断她,语气尽量平静,“母亲怎么样?药吃了吗?”
谢清婉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这么平静,才点点头:“刚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了。”
云芷走到床边,看着老夫人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有点难受。不管谢沉舟多混蛋,老夫人对她还是不错的。她细心地把被角掖好,轻声道:“我在这儿守着,妹妹你去歇会儿吧,累了一天了。”
谢清婉摇摇头:“我没事,陪着嫂嫂。”
云芷没再劝。两人就安安静静地守在屋里。后来老夫人醒了,云芷亲自试了药温,一点点喂她喝下去。谢清婉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啥也没说。
等到夜深,老夫人睡踏实了,云芷才硬让谢清婉回去睡觉,自己坚持留在外间暖阁守着。碧绡也被她打发回去拿东西了。暖阁里就剩下她和两个打瞌睡的老嬷嬷。
蜡烛光一跳一跳的,把她影子拉得好长,显得特别孤单。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的事儿像走马灯一样转——太后那双厉害的眼睛、安王妃假惺惺的笑、永嘉郡主那瞧不起人的眼神、还有谢沉舟那些冷冰冰的话……
想着想着,不知道啥时候就迷糊着了。
好像又回到了新婚那天晚上,谢沉舟捏着她下巴,眼睛红红的,逼问那石头是哪儿来的……他身上的味道,那冷冷的沉香,好像特别真……
她猛地一哆嗦,惊醒了。
心砰砰跳,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月亮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茫茫一片。夜深了,静得吓人。
可是……空气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那种冷冷的沉香味道?
云芷一下子全醒了,赶紧坐直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暖阁里静悄悄的,两个老嬷嬷还在墙角打盹,里屋老夫人呼吸平稳。好像没啥不对。
是她做梦做迷糊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啥时候,竟然盖着一件男人的黑披风!
那披风料子滑溜溜的,摸着凉凉的,上面就是谢沉舟身上那种冷冷的沉香味道!
云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着披风的手都有点抖。
他来过?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啥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为啥……要给她盖衣服?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没法把盖衣服这事儿和白天那个凶巴巴骂她的男人想到一块儿。
这算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又想啥法子折腾她?或者……白天他骂完人,其实也有点儿后悔了?
她抓着那件披风,凉的料子却觉得有点烫手。这男人的心思,真是比海还深。
后半夜,云芷一点儿睡意都没了。就那么干坐着,手里抱着那件披风,直到天边慢慢亮起来。
早上老夫人醒了,气色看着好了点儿。云芷伺候她吃了点清淡的早饭和药,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故意不说宫里和谢沉舟的事儿,只挑些乡下好玩的事儿说,逗得老夫人笑了笑。
谢清婉也早早来了,看见云芷的黑眼圈,劝她:“嫂嫂守了一夜,累坏了吧,快回去歇歇,这儿有我呢。”
云芷确实浑身不得劲,看老夫人稳定了,也没推辞,嘱咐了几句,就带着碧绡和那件叠好的披风回了凝香院。
回到自己屋,强打的精神才彻底松下来。她让碧绡准备热水,想好好泡个澡解解乏。
热水泡着舒服多了,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闭上眼,昨晚那件披风和他奇怪的举动又在脑子里转悠,搞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正坐着让碧绡给她擦头发呢,周管家又来了。
“夫人,国公爷吩咐,请您准备一下,下午跟他出府一趟。”周管家说话还是那样恭恭敬敬,但没得商量。
出府?还跟他一起?
云芷一愣。昨天刚吵得那么难看,今天又要带她出去?这又是闹哪一出?
“知道国公爷要去哪儿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事儿人一样。
周管家摇头:“奴才不知。国公爷只说午时过后出发。”
“……知道了。”
周管家走了,云芷看着镜子里自己懵懵的脸,完全猜不透谢沉舟想干啥。罚她?哄她?还是又想着法儿试探她?
但不管啥意思,她都没法说不去。
中午饭她没吃多少,随便扒拉了几口,就开始挑衣服。既然他专门吩咐了,估计不是随便逛逛。她挑了身藕荷色绣莲花儿的襦裙,外面搭了件月白色的软毛披风,不算太正式,但也得体,看着清爽。
午时刚过,谢沉舟就派人来叫了。
云芷深吸一口气,带着碧绡出门。马车已经等着了,谢沉舟骑在一匹油光乌黑的大马上,穿着墨蓝色的劲装,披着同色的大氅,显得人格外精神,脸也还是那么冷。看见云芷出来,他也没下马,也没多话,就俩字:“上车。”
冷冰冰的,好像昨晚那个悄悄给她盖披风的人是她做梦似的。
云芷闷声上了马车。车子动起来,出了国公府。
车里,云芷坐得直直的,心里琢磨着这是要去哪儿。等车终于停了,她掀开车帘一看,彻底傻眼了。
这地方……不像城里。有点荒凉,靠着山。不远处有座老寺庙,墙皮都有点掉了,看着有些年头了。庙门上挂着匾,写着“灵云寺”三个字。
灵云寺?!
云芷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竟然带她来这儿了?就是他之前使劲问她来没来过的地方!
他到底想干嘛?是想在这儿验证啥吗?
谢沉舟已经下了马,把马鞭扔给随从,走到马车边上,声音还是没啥温度:“下车。”
云芷扶着碧绡的手下来,山风带着凉气吹过来,撩起她的披风和裙摆。她抬头看看那座安静的古庙,又看看前面男人冷硬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谢沉舟没多话,直接往庙门走。云芷只好跟上。侍卫们散开守在四周,明显提前清过场,附近安静得有点吓人。
走进庙门,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和老木头味儿飘过来。庙里果然没啥人,只有几个小和尚在扫地。
一个穿着袈裟、看着挺慈祥的老和尚已经在院里等着了,看见谢沉舟,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谢施主好久不见。”
“慧觉大师。”谢沉舟难得地回了个礼,语气虽然还是平淡,但好像多了点尊重,“今天麻烦您了。”
“施主客气了。”慧觉大师目光温和地看向云芷,“这位女施主是?”
“内子。”谢沉舟还是话少。
云芷赶紧上前行礼:“云芷见过大师。”
慧觉大师仔细看了看云芷,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没了,笑着说:“原来是谢夫人。二位施主请跟我来。”
谢沉舟点点头,跟着慧觉大师往后院走。云芷心里疑问越来越多,只能默默跟着。
他们穿过几个大殿,越走越偏,最后来到庙后山的一片竹林前。竹林里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个小石亭。
走到这儿,谢沉舟脚步明显慢下来了,侧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变得特别深,好像陷入了什么老早以前的回忆里,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云芷的心也提起来了,她模糊觉得,这儿可能就是他老问的“灵云寺后山”,一个对他特别重要的地方。
慧觉大师在竹林外边停了步,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沉舟一眼,说:“谢施主请自便,老衲就不打扰了。”说完,竟然转身走了。
这下,竹林边就剩下谢沉舟和云芷,还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侍卫。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显得更安静了。
谢沉舟一声不吭地站了好久,久到云芷觉得他快要变成石头了。他终于慢慢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好像做梦似的调子:“你……对这儿,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吗?”
他转过头,眼睛紧紧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期待、紧张、难受、迷糊……强烈得快要把她吞了。
云芷被他这么盯着,心跳不由自主动快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地、认真地四周看。
绿油油的竹子,弯弯曲曲的小石子路,老旧的石亭……哪儿都透着陌生。她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来过这儿。
她慢慢地、肯定地摇摇头:“回国公爷,臣妾真的从没来过这儿。”
谢沉舟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那浓浓的期待变成了深深的失望,甚至有点……绝望?他猛地转回头不看她,下巴绷得紧紧的,浑身又冒起冷气儿。
“果然……”他小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怎么可能是你……我真是……想多了……”
最后那句,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累。
云芷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下子又变得冷冰冰的背影,忽然间,好像明白了点儿啥。
他带她来这儿,是为了验证一个对他特别重要的猜想。那个猜想,八成和那破石头有关,和那个他可能弄丢了、可能认错了的“重要的人”有关。
而她的否认,彻底让他没了指望。
所以,他之前的反常、追问、甚至昨晚奇怪的“好心”,都不是冲着她云芷这个人,而是冲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和这破庙后山、和那破石头有关的“影子”?
一股说不出的憋屈涌上心头,比直接骂她还让人难受。
原来,她连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讨厌或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她在他眼里,就是个可能装着别人影子的罐子。一旦发现不是,立刻就没用了,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山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发凉。
谢沉舟好像完全不想待了,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冷漠地转身,大步往回走。
“回府。”
冰凉的俩字,给这趟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的“出门”画上了句号。
云芷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用力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她抬起下巴,迎着冷风,一步一步,稳稳地跟了上去。
不管他咋想她,不管前路多难,她都得走下去。
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