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安堂偏厅那场短暂却尖锐的冲突,像一盆冰水,将云芷心中残存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幻想浇得透心凉。

代价。

原来她所有的隐忍和挣扎,在他眼中,只是为“替嫁”这个选择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他甚至吝于给予一丝一毫的理解或怜悯,只有冰冷的指责和理所当然的归咎。

心口的钝痛蔓延开来,比那日被他捏痛的下巴更甚。她默默擦干眼泪,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寒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老夫人还病着,无数双眼睛还在暗中窥探,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她重新净面,整理好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确保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这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了偏厅。

外间,太医已经开了药方,丫鬟们正忙着煎药。谢清婉红着眼圈守在榻前,见到云芷出来,忙起身迎上,眼中带着询问和担忧:“嫂嫂,哥哥他……”

“国公爷公务繁忙,先去处理政务了。”云芷语气平静地截断她的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母亲怎么样了?药可煎上了?”

谢清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忙道:“太医施了针,母亲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下了。药已经让人去煎了。”

云芷走到榻边,看着老夫人苍白病弱的睡颜,心中滋味复杂。无论谢沉舟如何可恶,这位老人至今对她释放的善意是真实的。她轻轻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在这里守着,妹妹你也累了一天,先去歇歇吧,这里有我。”

谢清婉摇摇头:“我没事,我陪着嫂嫂一起。”

云芷没有坚持。姑嫂二人便默默守在榻前,期间老夫人醒了一次,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睡去。云芷亲自试了药温,小心喂服,动作细致耐心。谢清婉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直到夜深,老夫人情况稳定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云芷才劝谢清婉回去休息,自己则坚持留在外间的暖阁里守着,以防夜间有什么变故。

谢清婉拗不过她,只得再三叮嘱丫鬟们好生伺候,这才离去。

凝香院的丫鬟碧绡也被云芷打发回去取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偌大的颐安堂暖阁里,一时只剩下云芷和两个值守的老嬷嬷。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清。

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毫无睡意。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太后锐利的审视、安王妃虚伪的笑容、永嘉郡主清冷的“关怀”、谢沉舟冰冷的指责……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还有那枚石子。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谢沉舟见到它会那般失态?又为何在严厉指责她之后,似乎又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悔意?是她的错觉吗?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身体的疲累和精神的紧绷达到顶点,她终于抵不住困意,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新婚之夜。谢沉舟捏着她的下巴,目光猩红地逼问石子的来历,那强大的压迫感和他身上凛冽的沉香气息无比真实……

她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心脏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下一层清辉。夜已深,万籁俱寂。

然而,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冷冽沉香。

云芷瞬间睡意全无,警惕地坐直身体,目光扫向室内。

暖阁里静悄悄的,两个老嬷嬷靠在墙角打着瞌睡,内室传来老夫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因为那个噩梦?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猛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件玄黑色的、绣着暗云纹的男子披风!

那披风质地厚重,触手冰凉丝滑,上面还残留着清晰的、属于谢沉舟的冷冽沉香气息!

云芷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拿着披风的手微微颤抖。

他来过?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又为何……要给她披上衣服?

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将这件披风所代表的、近乎温柔的举动,与傍晚时分那个冷言冷语、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的男人联系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另一种形式的羞辱?还是……那微不可查的悔意并非她的错觉?

她攥紧了那件披风,冰凉的布料却仿佛烫手一般。男人的心思,比这深宅的夜色更加难测。

后半夜,云芷再无睡意。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那件披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老夫人清晨醒来,气色看起来好了些许。云芷服侍她用了清淡的早膳和药,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刻意避开宫中以及谢沉舟的话题,只拣些有趣的乡野见闻说给她听,逗得老夫人露出了些许笑容。

谢清婉也早早过来了,见到云芷眼下的乌青,不由劝道:“嫂嫂守了一夜,定然累了,快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呢。”

云芷确实身心俱疲,见老夫人情况稳定,便也没有推辞,嘱咐了几句,带着碧绡和那件叠好的披风回到了凝香院。

回到自己的地盘,强撑的精神才彻底松懈下来。她吩咐碧绡准备热水,想好好泡个澡祛除疲乏。

褪去衣衫,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水中,温暖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闭上眼,昨晚那件披风和他莫测的行为再次浮现在眼前,扰得她心绪不宁。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寝衣,她正坐在妆台前由碧绡帮她绞干头发,周管家却又来了。

“夫人,国公爷吩咐,让您准备一下,午后随他出府一趟。”周管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出府?而且还是随他一起?

云芷一怔。昨日才那般撕破脸皮地斥责她,今日又要带她出府?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可知国公爷要带我去何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管家摇头:“奴才不知。国公爷只让奴才传话,午时过后便出发。”

“……知道了。”

周管家退下后,云芷看着镜中自己迷茫的脸,完全摸不透谢沉舟的意图。惩罚?示好?还是又一场新的试探?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午膳她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便开始挑选衣物。既然是他亲自吩咐,想必场合不会太随意。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软毛织锦披风,既不会过于隆重,也符合身份,显得清新雅致。

午时刚过,谢沉舟便派人来请。

云芷深吸一口气,带着碧绡出了门。马车早已备好,谢沉舟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系大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见到云芷出来,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下马,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吐出两个字:“上车。”

冷漠疏离,仿佛昨夜那个悄悄为她披上外衣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云芷沉默地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了镇国公府。

马车里,云芷正襟危坐,心中揣测着目的地。然而,当马车最终停下,她掀开车帘望去时,却彻底愣住了。

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高门府邸、酒楼茶肆,甚至不是繁华街市,而是一片……略显荒凉偏僻的山麓。不远处,一座古刹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红墙斑驳,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寺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灵云寺。

灵云寺?!

云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竟然带她来了这里?他曾经急切追问她是否来过的地方!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要在这里验证什么吗?

谢沉舟已经下了马,将马鞭扔给随从,走到马车旁,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下车。”

云芷扶着碧绡的手下了车,山风带着寒意吹来,拂动她的披风和裙摆。她抬头望向那座寂静的古寺,又看向身前男人冷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疑惑。

谢沉舟并未多言,径直朝着寺门走去。云芷只能跟上。侍卫们则分散开来,守在四周,显然提前清过场,寺周异常安静。

踏入寺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和古木特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寺内果然香客稀少,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洒扫庭院。

一位身着袈裟、眉目慈祥的老禅师早已等候在院中,见到谢沉舟,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谢施主久违了。”

“慧觉大师。”谢沉舟难得地回了一礼,语气虽仍平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敬重,“今日叨扰了。”

“施主客气了。”慧觉大师目光温和地转向云芷,“这位女施主是?”

“内子。”谢沉舟言简意赅。

云芷连忙上前行礼:“云芷见过大师。”

慧觉大师仔细看了看云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谢夫人。二位施主请随老衲来。”

谢沉舟颔首,跟着慧觉大师往后院走去。云芷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只能默默跟上。

他们穿过几重殿宇,越走越偏僻,最终来到寺院后山的一片竹林前。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十分古朴的石亭。

走到这里,谢沉舟的脚步明显放缓了,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着,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周身的气息都变得不同。

云芷的心也提了起来,她隐隐感觉到,这里似乎就是他口中的“灵云寺后山”,一个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地方。

慧觉大师在竹林外停步,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沉舟一眼,道:“谢施主请自便,老衲便不打扰了。”说罢,竟转身离去。

一时间,竹林边只剩下谢沉舟和云芷二人,以及几个远远跟着的侍卫。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寂静。

谢沉舟沉默地站了许久,久到云芷几乎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恍惚的语调:“你……对这里,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他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痛苦、迷茫……强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云芷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认真地环顾四周。

苍翠的竹林,蜿蜒的石子小径,古老的石亭……一切都透着陌生。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踏足过这里。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头:“回国公爷,臣妾确实从未见过此地。”

谢沉舟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那浓烈的期待化为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丝……绝望?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冰冷而拒人千里。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怎么可能是你……我真是……昏了头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疲惫。

云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瞬间疏离冰冷的背影,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带她来这里,是为了验证一个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猜想。那个猜想,很可能与那枚石子有关,与那个他或许遗失、或许错认的“重要的人”有关。

而她的否认,彻底打破了他的希望。

所以,他之前的失态、追问、乃至昨夜诡异的“温柔”,都并非对她云芷本人,而是对那个可能存在的、与这灵云寺后山、与那枚石子有关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涌上心头,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人难受。

原来,她连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憎恶或接纳的资格都没有。自始至终,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能承载着别人影子的容器。一旦确认不是,便立刻失去了所有价值,甚至连多余的视线都吝于给予。

山风更冷,吹得她遍体生寒。

谢沉舟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停留的兴趣,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漠然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回府。”

冰冷的两个字,为这场突如其来、虎头蛇尾的“出行”画上了句号。

云芷看着他那决绝冷漠的背影,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抬起下巴,迎着冷风,一步一步,坚定地跟了上去。

无论他如何看她,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她都得走下去。

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