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沪郊。

民国时期的三层老宅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周遭的月光。

宅内,灯光昏黄,数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窥探的眼。

这里是直播综艺《夜闯凶宅》的录制现场。

此刻,在线观看人数已突破千万,弹幕却是一片嘲讽。

“又是剧本,这宅子我奶奶上周还来跳过广场舞。”

“特效组加鸡腿,这阴风吹得跟真的一样。”

“能不能来点刺激的?困了。”

角落里一张蒙尘的西洋沙发上,沈烬几乎把自己陷了进去。

她戴着一副硕大的头戴式耳机,冷门摇滚乐的鼓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脚边散落着半空的薯片袋。

镜头偶尔扫过她,她也全无反应,仿佛只是个误入现场的路人。

导播间内,她的经纪人林小满急得快把自己的头发揪秃了。

“我的祖宗!你倒是动一动,说句话啊!导播刚跟我说,你再这样当背景板,回头就把你的镜头全剪了,一帧不留!”

耳机里传来林小满气急败坏的声音,沈烬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回了一句:“让他们剪,别忘了把尾款打过来就行。”

林小满在那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镜头适时地从沈烬身上移开,转向了其他几位更具“综艺感”的嘉宾。

节目力捧的小花苏婉儿,一袭白裙,在镜头前瑟瑟发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我……我听说,这栋宅子二十年前有个女佣,就是在这个房间上吊的,死的时候眼睛都睁着……”她的表演楚楚可怜,立刻引来弹幕一片“婉儿别怕,我来保护你”。

新晋小生程野则扮演着理智的怀疑论者角色。

他冷着脸,站在一扇破损的雕花窗边,语气讥诮:“无稽之谈。利用封建迷信博眼球,现在的综艺真是越做越回去了。”他的人设是清醒毒舌,也自有拥趸。

另一位女嘉宾白露紧跟在程野身后,镜头一对准她,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却意有所指地瞟向角落里的沈烬:“哎呀,沈烬姐姐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是不是被这里的气氛吓到了?也是,姐姐你平时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白露和沈烬同属一家公司,资源上向来有竞争,此刻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踩低对方的机会。

弹幕立刻被带起了节奏。

“白露说得对,沈烬就是个花瓶,连话都不会接。”

“她来干嘛的?睡觉吃零食吗?”

“滚出娱乐圈吧,占着茅坑不拉屎。”

沈烬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来这趟,纯粹是为了还公司一个人情,顺便赚一笔快钱。

只要安安稳稳待到天亮,拿到酬劳,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然而,就在苏婉儿的“鬼故事”讲到最关键处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室内的温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空气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几台摄像机的画面同时开始剧烈地闪烁雪花,滋啦作响的电流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设备故障?”导播间里一片混乱。

现场,苏婉儿绘声绘色的讲述戛然而止。

她猛地停住话头,原本灵动的双眼瞬间变得空洞涣散,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她的脖颈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诡异地向侧后方扭曲过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嘴角缓缓咧开,一直咧到耳根,形成一个狞厉而怪诞的笑容。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粗粝,像是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们……都该死……”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像一头猎豹般扑向离她最近的摄影师。

那瘦弱的身体里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力,摄影师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竟被她扑倒在地。

周围两个工作人员冲上去帮忙,三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按住。

现场彻底乱成一团。尖叫声、桌椅倒地声此起彼伏。

“快切信号!快切信号!”导播在耳机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但不知为何,无论后台如何操作,直播信号都顽固地传输着现场这无比真实的一幕。

千万观众隔着屏幕,清晰地看到了这惊悚的画面,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以井喷之势爆发。

“卧槽?!这是什么演技?!”

“不是特效!你们看那个工作人员的表情!是真的吓傻了!”

“她的脖子……天啊,她的脖子怎么扭过去的?!”

混乱中,角落里的沈烬缓缓摘下了耳机。

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现场的尖叫和一道细微却尖锐的、常人无法听见的怨毒嘶鸣。

她眯起眼,看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苏婉儿。

在她的视野里,苏婉儿的身上正缠绕着一道漆黑如墨的怨气,那怨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而在苏婉儿背后,一个穿着民国时期灰色佣人服的虚影正若隐若现,那虚影脖子上还勒着一圈粗糙的麻绳,舌头长长地垂在外面,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在场的所有人,一边狞笑着,一边用无形的手操控着身前的宿主。

沈烬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了一句:“老谢,你这片区的工作做得不怎么样啊,又漏人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阴影里,空气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头戴斗笠、身形修长的模糊虚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墙壁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推搡的人群中,林小满被人一把撞开,脚下不稳,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导播台的桌角上。

一声痛呼后,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淌了下来。

耳机里,林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沈烬……我……我流血了……”

原本事不关己的沈烬,眼神骤然一冷。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漠然的眸子里,此刻寒光乍现。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与之前的懒散判若两人。

她随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又顺手拿过一旁苏婉儿助理放在那里的、苏婉儿补妆用的红色唇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拧开唇膏,飞快地在纸巾上画了几个无人能懂的潦草符号。

那鲜红的唇膏在昏暗的灯光和闪烁的镜头下,竟呈现出一种近似朱砂的诡异色泽。

“你干什么?!”程野最先反应过来,见她径直走向发狂的苏婉儿,厉声喝止,“危险!别靠近她!”

白露则是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一声尖叫,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沈烬你疯了?!你是想抢镜头想疯了吧!别碰婉儿!”

弹幕也炸了。

“她想干嘛?这种时候还想着炒作?”

“拿口红画符?演得太假了吧!”

沈烬对周遭的喝止与非议充耳不闻。

她几步走到扭动挣扎的苏婉儿面前,无视了那张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恐怖面孔。

她站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苏婉儿那双空洞的眼睛,用一种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声音,低喝道:

“林阿秀,时辰未到,阳寿未尽,滚出来!”

这一声,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被按在地上的苏婉儿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雷电击中。

那缠绕在她身上的浓郁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的毒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猛地从她的七窍中窜出,狼狈不堪地缩回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直播信号的雪花闪烁戛然而止,画面瞬间恢复了高清。

室内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也随之退去,温度迅速回升。

苏婉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烬,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沈烬甩了甩手,将那张沾着唇膏的纸巾随意地扔进垃圾桶,还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番茄酱牌的唇膏,沾在手上还真黏。”

一台离她最近的摄像机,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清晰无比地记录了下来。

死寂的弹幕,在停顿了三秒之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刷新着。

之前的“剧本”、“演戏”等字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海啸般的惊愕和疑问。

“等等……我刚才没听错吧?她叫出了一个名字?”

“林阿秀……她说的是林阿秀!”

“卧槽!苏婉儿之前讲的鬼故事,那个上吊的女佣不就叫林阿秀吗?!”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绝对不是剧本!!”

无人注意到,在房间最黑暗的那个墙角,那道刚刚被逼退的黑气并未散去。

它蜷缩成一团,怨毒翻涌,一双无形的眼睛,正跨越了阴阳的界限,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刚刚毁了它好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