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窗口里,前一晚还因可能发生“播出事故”而愁容满面的导演,此刻却是满脸堆笑,眼角的褶子里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沈小姐,沈大师!”导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他几乎是把脸贴在了摄像头上,试图用最大的诚意穿透屏幕,“您昨晚……简直是神来之笔!太惊艳了!台里连夜开会,一致决定,咱们加拍十期!就叫《夜闯凶宅·特别篇》,主题我都想好了,‘观众点单,沈大师在线破案’!”

会议视频里,其他几个节目组成员也纷纷探头,脸上是同款的崇拜与狂热。

唯独画面的主角,沈烬,正以一种接近瘫痪的姿态陷在沙发里,咔嚓一口咬碎了手里的红苹果,含混不清地应着:“哦。”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对屏幕里那一张张兴奋的脸视若无睹。

导演的热情丝毫未减:“沈小姐,关于片酬……”

“我不接通告。”沈烬咽下苹果,终于抬了抬眼皮,语气懒散得像是没睡醒,“除非片酬翻五倍。”

空气瞬间凝固。

导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的林小满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拍桌而起。

她猛地凑到沈烬身边,压低声音,用气音怒吼:“沈烬!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喊你大师?热搜前十条有八条是你的!‘沈大师’、‘凶宅真相’、‘科学尽头是玄学’,全都爆了!”

沈烬面不改色地又啃了一口苹果,甚至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麦克风清晰地收录进去:“那让他们找真大师去。”

导演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林小满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撬开自己这位好友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然而,三天后,特别篇还是如期开播了。

原因无他,台里咬牙答应了五倍片酬。

当晚八点整,直播间刚刚开启,屏幕瞬间就被密密麻麻的弹幕淹没,卡得像是在播放幻灯片。

“大师救命!我前排占座!”

“来了来了!我带着我家的百年老马桶来了!它半夜总自己冲水,我怀疑它成精了!”

“我儿子总说床底下有黑影,还对着空气笑,我快吓死了,求大师看看!”

“前面的都让让,我先来!我老公的私房钱总是不翼而飞,大师能算算藏哪了吗?”

沈烬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镜头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晃了晃:“老规矩,一卦三支香,先打赏后办事,不赊不欠。”

她这副公事公办、爱看不看的“高人”派头,非但没有劝退观众,反而让直播间的气氛更加火热。

礼物特效一时间刷满了整个屏幕,晃得人眼花缭乱。

话音刚落,一条极其醒目的横幅特效霸占了屏幕顶端——ID为“周叔不信邪”的用户,一连刷出了五十个最贵的“超级火箭”,金光闪闪的标题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我家孩子三岁,夜夜惊哭不止,撕心裂肺。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拍不到任何人影,医院所有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毛病。求沈老师看看!只要能让孩子睡个好觉,多少钱都行!”

林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计算着这笔打赏的金额。

沈烬总算来了点精神,瞥了眼屏幕上那刺眼的打赏记录,指尖在一部屏幕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旧手机上不紧不慢地划过。

下一秒,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在她眼中,直播间的画面瞬间淡去,视野如同一只无形的雄鹰,穿透千里之外的钢筋水泥,精准地锁定了一栋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住宅。

她的视线直接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家灯火通明的厨房。

下水道的U型管接口处,正泛着一圈微弱的阴光。

一只通体漆黑、眼如赤豆的肥硕老鼠,正蹲在管道里,用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搭建着自己的巢穴。

那些粉末,分明是寺庙里燃尽的残香灰。

而在那香灰筑成的巢穴正中,半块青灰色的玉片,正隐隐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暗光芒。

沈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轻嗤了一声:“哟,靠着荒庙残存的香火愿力养出来的耗子精,居然还带着编制?”

这声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一直紧张地凑在她旁边的林小满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她瞪大眼睛,凑近屏幕,仿佛想从那些像素点里看出什么花来:“你……你嘟囔什么呢?你真能看见?”

沈烬指尖一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眼中的异象也随之消失。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懒懒地靠回椅背:“看见个鬼,但我猜的。”

她重新面向镜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散漫与不耐烦:“周叔是吧?听好了。你家孩子没病,你家也没鬼。”

弹幕瞬间滚动得更快了。

“???没鬼你收那么多钱?”

“我就说是骗子吧,开始胡说八道了。”

沈烬完全无视了那些质疑,继续说道:“问题出在你家厨房的下水道。堵了。里面有只活了快一百年的耗子精,拿别人上坟烧的香灰在里头搭了个窝。它半夜饿了,就磨点香灰当安神香点着,顺便吸点过路的阴气给自己续命。那玩意儿不害人,但阴气重,扰乱了你家的宅气,小孩子阳气弱,受不住,所以才夜夜哭闹。”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找个管道疏通工,让他戴着手套去掏。记住,一定要戴手套。掏出来的东西里,别碰那块混在香灰里的玉片,脏。”

直播间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山洪般的嘲笑。

“哈哈哈哈耗子精?还分百年的?这姐是写网络小说的吧?”

“编,接着编,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回来!”

“还带编制的耗子精?下一步是不是要给它办社保了?”

“这剧本比昨晚的还离谱,我愿称之为玄学相声!”

那位打赏的“周叔不信邪”在评论区沉默了许久,终于发了一句:“我信科学,但……我试试看。”

三天后,就在全网的嘲讽与玩梗达到顶峰时,周叔的账号上传了一段视频,并且花费重金将它顶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

视频里,一位专业的管道疏通工人,正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从周叔家厨房的U型管里,掏出了一整团黏糊糊、黑漆漆的东西。

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团混合着黑色鼠毛、腐烂食物残渣和大量香灰的混合物。

而在那团污秽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小撮已经凝固成块的鼠骨,以及……半块与沈烬描述中一模一样的青灰色玉片。

视频的最后,是周叔家客厅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

那个据说夜夜惊哭的孩子,此刻正安详地躺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视频的标题只有一句话:【科学尽头,感谢沈大师。】

全网炸裂。

弹幕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嘲讽转为无法抑制的震惊与敬畏。

“卧槽!真的!连玉片都说中了!这是什么神仙?!”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也能信?可是她又对了啊!”

“我家的马桶……大师!我信了!我家的马桶真的需要您看看!”

就在直播间热度再次攀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沈烬的旧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上面弹出一条来自某个简陋、复古、甚至没有图标的聊天软件的新消息。

发件人:马面。

【警告:检测到非法阴物流转。

该物(编号:庚辰749-残玉)未在“地府资产管理局”进行备案登记。

请物主于三日内主动上缴或申报备案,否则将影响您下一季度的冥币个人额度。】

沈烬看着那条消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我捡的又不是偷的。”

深夜,直播结束。

林小满还在为暴涨的粉丝数和打赏额兴奋地睡不着觉,沈烬的房间却一片寂静。

她从一本厚厚的古籍书页中,用两根筷子夹出了那半块青灰色的阴玉。

那块玉片一离开书页的压制,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在她的指尖缭绕。

她忽然皱起了眉。

身旁的旧手机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幽暗的屏幕光芒映出她轮廓分明的冷峻侧脸。

下一秒,手机通讯录自动打开,在那个孤零零的联系人“老谢”下方,一个新名字悄无声息地添加了进去。

“马面”。

沈烬盯着那两个字,低声自语,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

“……地府开始盯上我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角落里,一道披着沉重铁甲、牛首人身的虚影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空气中,一个沙哑而无奈的低语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恭敬,又带着一丝头痛。

“小祖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阳间乱捡东西。”

沈烬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将那块阴玉在指尖轻轻一掂,感受着那冰冷而纯粹的阴气波动,语气轻松。

“那得看东西,值不值了。”

她将玉片重新夹回书中,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被隔绝。

然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阳间的波动,却仿佛已经渗入了她的神魂深处。

那晚,沈烬久违地做了个梦。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