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抬进秦家大院时,天色将晚未晚。
锁呐声吹得震天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像哭又像笑。
我顶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和轿子外影影绰绰攒动的人影。
「新娘子到——」
喜婆拖长了嗓子喊。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骨节分明,苍白得没有血色。
是我的丈夫,秦昭。
我搭上他的手,指尖触感冰凉。他握得很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想抽回,他却已经牵着我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盖头下,我只能瞥见秦昭大红的喜服下摆,和一双黑色缎面鞋。
鞋面上绣着暗纹,像是某种符文,看不真切。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扶进新房,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婚床上。屋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奶奶,老夫人来了。」
是婆婆身边的丫鬟,春桃。
我忙要起身,一只温暖的手按在我肩上:「坐着吧,新娘子最大。」
婆婆的声音温婉柔和,像江南的吴侬软语。她在我身边坐下,牵起我的手:
「知意,从今往后,你就是秦家的人了。有些规矩,我得亲自教你。」
她说着,掀开了我的红盖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婆婆真容。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温婉,皮肤白皙。
穿着暗紫色的锦缎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白玉簪。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乌黑发亮,看人时像能洞穿人心。
「娘。」我小声唤道。
婆婆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
「好孩子。来,娘给你画新娘妆,这是秦家祖传的『七窍妆』,画完能保佑夫妻和睦,多子多福。」
她从春桃手中接过一个描金漆盒,打开,里面是七个小瓷瓶,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脂粉。
还有一个更小的木盒,装着七支笔,笔尖细如发丝。
「闭眼。」婆婆说。
我依言闭上眼。能感觉到她用柔软的笔刷在我脸上涂抹,动作轻柔,像羽毛拂过。
脂粉的香气很特别,不是寻常的胭脂香,而是一种混合着草药和花香的复杂气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七窍妆,要开七窍。」婆婆一边画一边轻声解释。
「眼、耳、鼻、口,这七窍通了,灵气才能入体,福气才能进门。」
笔尖划过眼皮,凉丝丝的。
「第一笔,开眼窍,日后眼明心亮,识人识己。」
笔尖轻点耳垂。
「第二笔,开耳窍,日后耳聪目明,闻善辨恶。」
笔尖掠过鼻翼两侧。
「第三四笔,开鼻窍,日后鼻息通畅,嗅福避祸。」
最后,笔尖停在唇上。
「第五六七笔,开口窍,日后口齿伶俐,言吉纳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念什么咒语。我昏昏欲睡,直到她说:「好了。」
我睁开眼。
春桃递过来一面铜镜。镜中人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眼如秋水。
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眼睛周围,用金粉勾勒出细细的眼线,显得双目格外有神。
「真美。」
婆婆端详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和前面六个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什么前面六个?」
婆婆神色如常:
「秦家前面六代长媳呀。每代长媳都要画这七窍妆,个个都像你这样标致。这是秦家的福气。」
我这才放下心,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实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像戏台上的角儿。
突然,镜面似乎晃动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镜中我的右眼眼角,渗出了一滴血。
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雪白的脂粉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啊!」我惊呼出声。
「怎么了?」婆婆关切地问。
我定睛再看,血痕却不见了。
镜中的我妆容完好,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鲜艳。
「没、没什么。」我心跳如鼓,「眼睛花了。」
婆婆笑了笑,没再追问。她起身对门外唤道:「昭儿,该进来了。」
秦昭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他长得很好,眉目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艳,有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然后他对婆婆点点头:「娘,您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