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引我至重华殿。
女皇未着朝服,一袭暗紫色常衣。
「有件差事,需你亲手去办。」
凡我亲手,便是要对方死得滴水不漏。
「承恩侯,留暨。」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留暨是女皇的亲侄儿,曾经的清流才俊,如今贪得无厌的盐运使。
「臣领旨。」
女皇脸上的冷意倏然褪去,换上怜惜。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摸着我的素冠。
「苦了你了,明炀。林柯他……可惜了。」
我垂下眼,眼眶迅速染上薄红。
这紧咬下唇忍住泪意的悲恸,取悦了女皇。
她叹了口气,扶我起身:「林家那些人,若是不知好歹,朕替你……」
「不,」我算好了落泪的时机,「陛下,他本就欠了林家数十条命,臣不能再让他九泉之下也难安。」
「没想到你对他用情至此……罢了,随你。」她转身走回御座,「此事办妥,往后这类差事,便交给弥儿吧。」
我毫不犹豫,把那枚能号令江湖密阁的玉扳指双手呈上。
女皇有一瞬间的诧异。
角落的珠帘后,有人影微微晃动。
我只当没有发觉:「谢陛下体恤。」
退出重华殿,沿着漫长宫道向外走。
我忽然想起,曾经,也是在这条宫道上,乔月弥的声音透过雨幕,钻入我耳中。
「贺兰此女,多智近妖,心性难测,更无软肋。」
「陛下,利器伤手啊!」
于是我亲手给自己打造了软肋。
林柯。
一个出身将门,却因家族倾轧陷入死局的武将。
彼时内忧外患,朝中无可用武将,我力排众议救他,求女皇免他死刑,准他戴罪立功。
三年来,我引导他依赖,驯化他忠诚,他便成了我展示给所有人看的「软肋」。
我也看着他,从阶下囚到重披战甲,从一心求死到燃起生机。
林柯战无不胜,可越是捷报频传,朝堂中争议越大,弹劾不断。
女皇一直在试探我为他能做到何种地步,暗中推波助澜,逼我表态。
我为他僭越一次是「有了软肋」,僭越两次便会是「昏聩」。
于是,我一封家书,令他假死战场。
我的软肋没了。
可她乔月弥还有,她嫡亲的妹妹乔诗晴,生死都拿在我手上。
而女皇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位把手伸向军饷的承恩侯留暨,最初,是如何「偶然」发现那条贪墨的门路。
又是如何在我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必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