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进了门,换了拖鞋。
顾泽辰迎上去,腰弯了一截。
“陈老,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路把人引到沙发,自己不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我去倒茶。
等我端着茶盘出来,顾泽辰已经站到了电视柜前面,一只手搭在金龙樽旁边。
“陈老,您先看看这个。“
他双手把金龙樽托起来,转了半圈,正面对着沙发。
“上个月嘉恒拍卖会拿的,原价五十多万,我三十八万谈下来的。“
陈老接过茶杯,目光扫了一眼。
“嗯。“
顾泽辰把樽往前递了递,手指点在龙身上。
“您看这条龙,鳞片一片一片手工刻的。“
他又转了个面。
“这个角度打灯的话,能看到鳞片底下有暗纹。市面上这种工艺,很少了。“
“我看看。“陈老伸手接过去。
顾泽辰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着。
陈老把樽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釉面。
“哪家的工?“
“清中期风格复刻,纯手工。“顾泽辰说,“现在能做这种活儿的师傅,一只手数得过来。“
“嗯。“
陈老把金龙樽放回绒布垫上。
“做工还行。“
三个字。
顾泽辰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还行?陈老,这可是——“
“我知道。“陈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泽辰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意思是:陈老就是这样,东西越好,他越不夸。
我端着自己的杯子站在一边,没接话。
陈老喝完那口茶,目光忽然停住了。
不是看金龙樽。
是看我手里的杯子。
那只杯子是我自己做的。随手拉的泥坯,上了一层青釉,杯壁厚薄不太均匀,底部还留着一个指纹印。
平时在家喝水用的。
“这个杯子,“陈老说,“谁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自己做着玩的。“
“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
我把杯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过底看了看,又用拇指慢慢摸了一遍杯壁内侧。
顾泽辰在旁边笑了一声。
“陈老,那就是她瞎捏的,上不了台面。您再看看这金龙樽——“
陈老没抬头。
他把杯子凑到眼前,眯着眼,转了一圈。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还有别的作品吗?“
我张了张嘴。
顾泽辰抢在前面。
“有,她还有个碗。“
他已经转身往工作室走了,声音很响。
“做得跟地摊货似的,不过陈老您想看,我去给您拿。“
我心里猛地一沉。
“泽辰。“
他已经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我跟了两步,停在门口。
他在里面翻柜子,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最深处那块软布扯了出来。
一层一层打开。
碗露出来了。
他一只手捏着碗沿,提起来,掂了掂。
“就这个。“
我盯着他的手指。
指甲卡在碗沿那道浅槽里。
那道槽是爷爷留下的。
他最后那几天,手已经握不稳刀了。
刻的时候抖了一下,歪了。
他说没事,歪了才是活的。
顾泽辰拎着碗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
客厅里,陈老已经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顾泽辰笑了。
“陈老您喜欢这个调调?这破碗是我老婆瞎做的,您随便看。“
他把碗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