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暖阁内,瑞兽香炉里飘出阵阵瑞脑香气。

林婉清歪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王婆子跪在脚踏边,一张老脸笑成了褶子。

“少夫人放心,那狐媚子如今老实得很。”

王婆子拍着胸脯保证。

“老奴今儿个送去的冷饭,那味儿隔着三丈远都熏人。”

“她连个屁都不敢放,端着碗在风口里吃得干干净净。”

林婉清听了这话,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不少。

“她真没闹腾?”

林婉清斜睨了王婆子一眼。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呐!”

王婆子嘿嘿一笑。

“这世子院的小厨房,那是老奴的地盘。”

“老奴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昨儿个世子爷那是新鲜劲儿还没过,瞧着她受了点伤才护着。”

“这男人呐,最腻歪动不动就告状的女人。”

“她若敢去世子面前嚼舌根,老奴自有法子治她个搬弄是非之罪。”

林婉清抿了一口茶,嘴角挂起一抹冷意。

“你做得不错。”

“这种不知廉耻的通房,就该让她知道这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若她饿得狠了,求到你跟前,你便让她跪在雪地里反省两个时辰。”

王婆子连声应下,眼底满是算计的精光。

此时,世子院书房内。

裴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账册。

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本,全是这半年来世子院的开销。

赵锋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爷,这些账目……实在是乱。”

赵锋压低声音。

“那些老奴才记账用的都是流水式,一笔进一笔出,混杂在一起。”

“光是上个月的菜金,就记了足足三十页。”

“属下刚才翻了半天,也没瞧出这王婆子到底在哪儿动了手脚。”

裴砚翻开一页,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三月五日,猪肉五斤,钱百文。”

“三月六日,青菜十斤,钱五十文。”

“三月七日,木炭两筐,钱一两。”

裴砚把账册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数字单看都没问题。

可凑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审理刑部大案也从不含糊。

偏偏这后宅琐碎的账目,最是耗费心神。

苏梨裹着那件玄色大氅,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姜茶。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鞋底落在地毡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爷,喝口茶润润嗓子。”

苏梨走到书案边,将茶盏稳稳放下。

裴砚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上。

“手还疼吗?”

裴砚声音低沉。

“托爷的福,抹了药已经好多了。”

苏梨乖巧地站在一侧。

她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裴砚手边那本写满鬼画符的账册。

她抿唇一笑,佯装好奇地凑近了些。

“爷在为这些账本发愁?”

裴砚冷哼一声。

“这群刁奴,欺负本官不理家事。”

“账面上瞧不出破绽,实则漏洞百出。”

苏梨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堆账本上。

“爷,这账本记法太费神,也太容易藏垢纳垢。”

“奴婢以前在家时,曾跟家父学过一种简便的记法。”

“能不能让奴婢试试?”

裴砚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盯着她。

“你懂账务?”

苏梨大大方方地点头。

“略懂皮毛,能让这些死数字开口说话。”

裴砚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示意。

“拿笔。”

苏梨走到书案另一侧,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如藕的小臂。

她拿起一支细毫毛笔,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飞快动作。

她先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又在十字的顶端写下“进”与“出”两个大字。

裴砚和赵锋都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画法?”

赵锋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叫归类汇总法。”

苏梨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尖如游龙走凤。

“爷,您看。”

“咱们先把这半年的开销分成几大类。”

“米粮、肉蛋、蔬菜、炭火、胭脂水粉。”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翻动账册。

左手拨弄着算盘,右手飞速记下数字。

书房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梨的神情专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职场精英的干练气息。

裴砚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张清爽干净的表格呈现在裴砚面前。

“爷,您请看。”

苏梨放下毛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墨迹。

这张纸上,每一类的总额一目了然。

“三月份,咱们院子买了五百斤猪肉。”

苏梨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五百斤?”

赵锋惊呼出声。

“咱们院子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就算顿顿吃肉,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苏梨微微一笑,又指了指另一处。

“还有这猪肉的价格。”

“三月份市面上的肉价是十八文一斤。”

“可王婆子报上来的价格,最便宜的一笔也是三十文。”

“光是这一项,她每个月就能吞下十两银子。”

裴砚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接过那张表格,目光扫向最后一栏。

“血燕,三十斤。”

裴砚的声音里透着寒气。

“这半年,爷可曾见过血燕的影子?”

苏梨轻声询问。

裴砚冷笑。

“本官常年在外,偶尔回府也是吃些寻常饭菜。”

“这血燕,怕是都进了王婆子的腰包,或者是送去了某些人的院子里。”

苏梨伸出手指,在纸上飞快计算。

“按照市价,这三十斤极品血燕,价值白银三百两。”

“加上虚报的菜金、炭火钱。”

“王婆子这半年,从世子院掏走了至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这在京城,能买下一座像样的小宅子了。

赵锋气得牙痒痒。

“这老虔婆,胆子大破天了!”

裴砚将那张表格拍在桌上,目光转向苏梨。

“进出归类,借贷必等。”

裴砚重复了一遍苏梨刚才嘀咕的口诀。

“你这记账的法子,叫什么?”

苏梨垂下眼帘。

“回爷的话,家父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无论对方如何藏匿,只要总数对不上,漏洞便无所遁形。”

裴砚站起身,走到苏梨面前。

他伸手勾起苏梨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苏梨,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瞒着本官?”

这丫头,绝不是寻常的通房。

这份逻辑,这份胆识,连刑部的老账房都未必比得上。

苏梨眼波流转,顺势靠进他怀里。

“奴婢的本事,都是为了伺候爷准备的。”

“爷若是喜欢,奴婢以后天天给爷算账。”

裴砚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刚才被烂账激起的怒火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到宝贝的愉悦。

叮!宿主成功让裴砚感受到自己记账本领!奖励宠爱值+50点!

“赵锋。”

裴砚冷声开口。

“属下在!”

“拿上这张账单,去厨房拿人。”

裴砚指了指桌上那张无所遁形的证据。

“把王婆子给我绑到院子里。”

“本官要亲自审一审,这三百两血燕,到底进了谁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