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劝退计划进行到底，林星河决定，下一场戏就拍吃冻土豆。

他让道具组提前一天，把几十个生土豆埋在了雪地里。

经过一整夜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保存，这些土豆现在已经跟铁疙瘩没什么区别了。

道具组组长是个实在的年轻人，他拿着一个土豆找到林星河，忧心忡忡地问。

“林导，这……这玩意儿真让演员吃啊？别说吃了，我刚才试了试，

拿它砸石头，石头上都一个坑！这要是真啃下去，牙不得当场报废？”

林星河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艺术来源于真实，但要高于真实！

我们就是要通过这种极致的真实，来展现志愿军战士们当年所面临的绝境！你放心，我已经做好了预案，旁边救护车随时待命！”

道具组长被他这套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导演，您都这么说了，我们照做就是。”

拍摄现场，一切准备就绪。

王铁和几个扮演班排骨干的老兵，围坐在一处掩体里。

按照剧本，他们已经断粮两天了，这是他们找到的最后一点食物。

林星河坐在监视器后面，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最后的指示。

“各部门注意！这场戏，我要求一镜到底！我要捕捉到你们最真实的反应！”

“记住，你们现在不是演员，你们就是一群快要饿死、冻死的士兵！

这颗土豆，就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拿出你们啃骨头的劲儿来！Action！”

随着他一声令下，摄影机开始缓缓推进。

王铁从雪地里刨出那颗冻得硬邦邦的土豆，他先是用力地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林星河在监视器后面，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了。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王铁一喊疼，他立刻就喊“咔”。

然后冲过去，假惺惺地关心几句，再把这件事的严重性无限放大。

“哎呀，王哥，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说了是演戏，你怎么还真用力啊！”

“这牙崩了可不是小事，得赶紧去市里最好的医院！

不行不行，这戏不能再这么拍了，太危险了！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宣布，剧组暂时停工！”

完美的计划！

然而，监视器里发生的一幕，让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

那声音，通过现场的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星河的心猛地一跳！

成了！

他正要喊“咔”，却看到王铁只是身体猛地一震，眉头紧紧地皱了一下。

然后……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啃那颗冻土豆！

监视器的特写镜头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丝鲜血，从王铁的嘴角，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崩掉了一颗牙。

但是，他没有停。

他不仅没有停，反而因为疼痛和愤怒，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啃土豆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狂野，仿佛他啃的不是一颗土豆，而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摄影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林星河也看傻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牙都崩了，你不停下来？你还演？

你这是演戏还是玩命啊大哥！

周围的几个老兵演员，看到王铁的反应，也都被激发出了情绪。

他们一个个双眼通红，拿起手里的冻土豆，用尽全力地啃食着。

“咯嘣！”

“咔嚓！”

牙齿与冻土豆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没有台词，但此刻，任何台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饥饿、寒冷、疼痛，以及一种不屈的、野兽般的狠劲。

那不是在表演，那就是真实。

一种残酷到让人窒息的真实。

现场的工作人员，全都看呆了。

那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灯光组的一个小姑娘，最先忍不住，捂着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的哭声，像一个导火索。

很快，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眶。

他们被眼前这群演员所展现出的精神力量，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在拍戏了，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致敬。

林星河坐在监视器后面，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着屏幕里，王铁那张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这他妈拍出来的，还能叫烂片吗？”

“这镜头，这表演，这情绪张力……这要是剪出去，不得拿奖啊？”

他原本是想用这场戏，让演员们知难而退，让剧组停摆。

结果，他亲手导演了一场足以载入影史的名场面。

“咔！咔！都他妈给我停下！”

林星河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对着对讲机疯狂地咆哮。

“不许吃了！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真吃的！牙不要了是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现场的拍摄戛然而止。

王铁和那几个老兵，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王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还混着一小块牙齿的碎片。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憨厚地问：“导演，怎么了？是我们……演得不好吗？”

林星河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看着他缺了一角的牙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冲上去揪着王铁的领子问他：你是不是傻！让你演戏你玩什么命啊！你这样搞得我很呆啊！

但是，他骂不出口。

面对这样一群敬业的“演员”，他能说什么？

说他们太敬业了？还是说他们太投入了？

他只能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王铁手里的冻土豆，狠狠地摔在地上。

“谁他妈再敢真吃，就给我滚出剧组！”他对着所有人怒吼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发这么大的火。

所有人都被他吓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导演会如此愤怒。

我们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在追求真实吗？

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们还痛苦？

林星河看着众人那一脸无辜和不解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收工！”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无比萧瑟和疲惫。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哀嚎：“都给我罢工吧，我求你们了！再这么拍下去，我真的要成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