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因为牙齿崩裂，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说话都漏风。
但这位硬汉，愣是没吭一声，第二天照常出现在了片场，只是吃饭的时候，只能喝点热粥。
其他几个崩了牙的老兵，也都是同样的状态。
这件事，对剧组里的那群年轻人的冲击是巨大的。
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做信念。
从那天起，工作人员们不再有任何抱怨，加班加点成了常态。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工作，生怕自己的不专业，玷污了演员们的付出。
摄影师开始疯狂地研究各种刁钻的镜头角度，想把这群神仙演员拍得更好。
灯光师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只为了调试出一个最符合战争氛围的冷峻光影。
就连负责后勤的大妈，都开始变着花样给大家改善伙食，生怕饿着了这群英雄。
整个剧组，拧成了一股绳。
而林星河，作为这股绳的绳头，感觉自己随时都要被这股力量给勒死了。
他尝试过最后的挣扎。
他找到八一厂派来的那两位军事顾问，虚心地“请教”问题。
“张顾问，您看这场阵地防御战，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拍？
让敌人从四面八方冲上来，我们的主角端着两挺机枪，站在阵地中央，像战神一样疯狂扫射，
子弹都打不完，怎么样，是不是很酷？”他满怀期待地描述着“神剧”的拍法。
年过六旬的张顾问，推了推老花镜，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小林导演，我们拍的是历史战争片，不是玄幻武侠片。
真实的阵地战，讲究的是火力交叉、梯次配置、战壕依托……”
然后，张顾问拉着他，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现代战争防御体系。
林星河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他彻底没辙了。
拍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在军事顾问的专业指导下，在全体演职人员的拼命努力下，电影的拍摄进度飞快，而且拍出来的素材，质量高得吓人。
每一帧画面，都透着一股子粗砺、真实、而又充满力量的感觉。
尤其是那群老兵演员，他们在镜头前，已经完全褪去了最初的生涩。
他们不是在演，他们就是在“生活”。
他们把军旅生涯中磨练出的所有东西——纪律、服从、坚韧、兄弟情谊，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角色之中。
林星河每天坐在监视器后面，心情都像是在坐过山车。
一方面，他作为导演的专业本能，会为拍到好的镜头而感到一丝兴奋。
但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又在疯狂地提醒他——你完了，你这次亏不掉了！
这种精神上的反复拉扯，让他备受煎熬。
他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在剧组其他人眼里，他们的导演，为了这部电影，简直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你看林导，又瘦了，眼圈都黑成什么样了。”
“是啊，为了这部电影，他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有这样一位导演带领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林星河要是知道他们的想法，估计会当场吐血三升。
我这是愁的啊！是愁着怎么才能把电影拍烂，怎么才能把钱亏光啊！
你们这群人，能不能不要再自我感动了！
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氛围中，电影的拍摄，居然提前杀青了。
杀青宴上，林星河看着那群已经和他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王铁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眼眶通红。
“导演，我……我不知道该说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们这群老兵一个机会，
让我们能……能替那些回不来的兄弟，再活一次。”
说完，他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林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只能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
电影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
为了能花光剩下的宣发费用，并且确保宣传效果最差，林星河又开始作死了。
他拒绝了所有主流媒体的采访，把钱全都砸在了最没人看的午夜档电视广告和电台广告上。
广告词也是他亲自写的：“一部没人看的电影，一个被遗忘的故事，你，会来看吗？”
负责给他剪辑预告片的小哥，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林导，我们这部片子的素材太牛了！我建议走那种史诗大片风格，配上激昂的交响乐，绝对能燃爆！”
林星河听完，摇了摇头，深沉地说：“不。”
“那……走那种悲情催泪路线？突出牺牲和兄弟情？”
林星河再次摇头：“不。”
剪辑师懵了：“那……那该走什么风格？”
林星河吐出几个字：“怎么土怎么剪，别加滤镜，别配乐，就用现场的收音，
把最吵、最乱、最血腥的镜头，全都给我怼上去！”
剪辑师：“……”
虽然满心不解，但他还是按照林星河的要求，剪出了一版堪称“粗制滥造”的预告片。
没有美颜和滤镜，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呼啸的风声、嘈杂的枪炮声和人们声嘶力竭的呐喊。
整个预告片，就是一堆血肉模糊、混乱不堪的战争场面堆砌。
然而，当这个粗糙的预告片被林星河放到网上时，却意外地，再次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
“我靠，这预告片什么鬼？也太真实了吧？隔着屏幕都闻到硝烟味了。”
“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就是干！妈的，好久没看到这么硬核的战争片了！”
“那个演员的眼神，绝了！牙都崩了还在啃土豆，这是真演啊！”
“冲这个预告片，我上映了必须去看看！”
林星河看着这些评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那粗砺的画面，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心里哀嚎：
“这么丑的画面，这么乱的剪辑，这都有人夸？你们的审美是不是都有问题啊！”
他感觉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几乎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电影《血战长津湖》，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低调上映了。
全国的排片率，低得可怜，只有不到1%。
而且大部分都排在了上午或者午夜这种垃圾场次。
上映第一天，林星河守在电脑前，紧张地刷新着实时票房数据。
上午十点，票房五万。
下午两点，票房二十万。
晚上六点，票房五十万。
看着这个惨淡到不能再惨淡的数字，林星河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稳了！按照这个趋势，总票房能有个三百万就顶天了！”
“制作成本五百万，加上宣发乱七八糟的，总成本差不多七百万。
票房三百万，分到手一百万都不到。我至少能亏四百多万！返利就是四千多万！”
林星河激动地浑身颤抖，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珍藏已久的香槟，准备提前庆祝。
“砰！”
香槟的软木塞冲向天花板，泡沫四溢。
林星河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无比激动的声音。
“是林星河导演吗？我是横店影视院线的排片经理！出大事了！”
林星河心里咯噔一下：“出……出什么事了？”
“您的电影……您的电影上座率爆了！凡是排了《血战长津湖》的影厅，现在全是满座！还有无数观众打电话来投诉，要求我们加场！”
“我们总公司刚刚下了紧急通知，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将《血战长津湖》的排片率，立刻提升到百分之二十！”
“林导！您的电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