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沈渊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握着一卷奏折,却没有在看。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奏折,落在走进来的沈玉书身上。今夜的七皇子,似乎有些不同。说不上哪里不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素色衣袍,还是瘦削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眼神变了。前世的沈玉书,每次见到他,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摇着尾巴凑上来。今夜,眼里那丝期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沈渊不动声色,将奏折放在案上。"跪下!"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天子的威压。沈玉书站在原地,没有动。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王德海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提醒,却见沈渊抬了抬手,制止了他。"朕让你跪下,你没听见!""儿臣听见了。"沈玉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儿臣今日已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受不住,恕儿臣难以从命。"王德海的嘴角抽了抽。他伺候圣上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膝盖受不住"来拒绝天子礼数。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然而,沈渊没有发怒。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素来怯懦的第七子。"你倒是长本事了。""不敢。"沈玉书微微欠身,"儿臣只是觉得,跪着说话,未必比站着更恭敬。"沈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一声叹息。"说吧,你今日为何不跪?别跟朕说什么膝盖疼……"沈玉书沉默了片刻。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此刻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必须把所有的话,都包装成一个"纨绔子弟忽然开窍"的合理叙事。"儿臣想了很久,"他缓缓开口,"从小到大,儿臣做错事,罚跪。没做错事,也罚跪。在祠堂跪,在大殿跪,在雨里跪,在雪里跪。""跪了二十年,换来了什么?"他抬起头,直视沈渊的目光。"换来了一个丧门星的名号。"沈渊的眼神微微一变。"父皇,"沈玉书继续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儿臣母后难产而亡,满朝都说儿臣克母。儿臣自幼无依无靠,在宫中受尽冷眼。但儿臣从未怨过父皇,因为儿臣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父皇终会看见。"他顿了顿。"可今日跪在祠堂里,儿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跪着的人,是不会被看见的。"这句话落下去,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沈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龙椅扶手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玉书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话不能说太满。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父亲是一个极其多疑的人。话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大。点到为止,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果然,沉默片刻之后,沈渊开口了。"你倒是比从前清醒了些。"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沈玉书面前。"看看吧。"沈玉书弯腰捡起折子,翻开一看,脸色微微一沉。折子是太子沈玉衡写的,弹劾七皇子"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忤逆圣听"。罪名写得冠冕堂皇,证据却荒唐至极。"本月初三,七皇子于御花园偶遇太子殿下,非但不避让,反而出言不逊,称太子不过是个靠母族撑腰的草包。"沈玉书看着这一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不是"本月初三",而是前世"三年后的某一天"。而且当时他说的原话是"太子若是没了国公府,连给本王提鞋都不配"。太子把时间提前了三年,把罪名加重了三分,还添油加醋地润色了一番。好一个太子。好一个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储君。"看完了?"沈渊问。"看完了。""有何话说?"沈玉书合上折子,放回御案上。"儿臣无话可说。""无话可说?"沈渊挑眉。"太子殿下是储君,"沈玉书微微欠身,"太子说儿臣说了,那便是说了。儿臣辩无可辩。"这话说得极其圆滑。表面上是服软,实际上是阳谋。太子说他"目无尊长",他不辩解。可正因为不辩解,满朝文武都会觉得这件事蹊跷。一个素来怯懦的七皇子,忽然变得这么坦荡,反而说明太子在捏造事实。欲盖弥彰,不如坦荡以对。沈渊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层意思。但他没有点破。"行了,下去吧。"沈玉书拱手行礼,转身便走。"站住。"沈玉书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秋猎将至,"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去。""儿臣遵旨。"沈玉书走出御书房,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秋猎。前世,就是这场秋猎之后,他被父皇以"历练"为名,发配北疆。名义上是让他建功立业,实际上是太子一党从中作梗,想借蛮族之手除掉他。结果他在北疆拼了十年命,不但没死,反而打下了半壁江山。打下半壁江山的结果,是一杯毒酒。沈玉书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一世,他不会再走老路了。……走出宫门的时候,一个身影拦住了他。太子沈玉衡,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佩,手持折扇,面如冠玉,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东宫侍卫,个个目露精光。"七弟。"沈玉衡笑着走上前,语气亲切得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听说你今日被父皇罚跪祠堂,为兄忧心得很,正想去看看你。"沈玉书转过身,看着这位前世毒酒推手的兄长。前世的沈玉衡,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得越真诚,刀子捅得越深。"太子殿下,"沈玉书拱了拱手,"如此挡路,不知有何见教?"沈玉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七弟这话说的,为兄是关心你。""关心?"沈玉书微微偏头,"太子殿下写了一封弹劾折子,当真是手足情深。"沈玉衡的眼神闪了闪。"折子的事,父皇跟你说了?""说了。""那你……""太子殿下说儿臣辱骂储君,"沈玉书平静地看着他,"可儿臣记得,初八那天,儿臣并未去过御花园。"沈玉衡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沈玉书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冷了几分。"七弟,你最近变了很多。""人总是要变的。""变得不那么听话了。"沈玉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东宫歇息吧。"说完,他拱了拱手,绕过沈玉衡,径直离去。沈玉衡站在原地,折扇在手中转了两圈,笑容慢慢收敛。他身旁的一个侍卫低声道:"殿下,七皇子今日似有些古怪。""古怪?"沈玉衡冷冷一笑。"不过是丧门星发了几句疯罢了。"他转身走向东宫,步履从容,但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七皇子府。说是府邸,其实不过是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比起太子的东宫,连个零头都比不上。院中杂草丛生,墙皮斑驳,廊柱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门口连个侍卫都没有。沈玉书推门而入,院中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厢房里亮着微弱的烛光。他推门进去。一个老太监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炉子上的砂锅。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老太监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转身一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殿下!您回来了!"是魏忠。沈玉书看着这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前世,他被人灌下毒酒,死在冷宫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来收尸。最后是魏忠,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监,偷偷地把他的尸骨背了出来,埋在了京城外的一座无名小山上。一个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奴,在他死后做了他亲生父亲都不肯做的事。"殿下?"魏忠见他站着不动,有些慌了,"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奴才熬了粥,您好歹喝一口……"他端起砂锅,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粥,双手捧着递过来。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这可是皇子府的吃食。沈玉书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稀薄的米汤。"魏忠。""奴才在。""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魏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奴才从您出生那年便在府里了,算起来……二十年了。""二十年。"沈玉书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烂熟,入口即化。虽然稀薄,但能尝出用心熬煮的味道。"这二十年,"他放下碗,看着魏忠,"辛苦你了。"魏忠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沈玉书,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花。二十年。他伺候七皇子二十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前几任七皇子府的总管太监,嫌这里清苦,借故走了。只有他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无依无靠,无处可去。但此刻,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七皇子,忽然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了"。魏忠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殿下!奴才……奴才这辈子,为殿下万死不辞!"沈玉书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起来,不必跪。"他拍了拍魏忠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本王的院子里,没外人的时候,不需要那么多礼数。"魏忠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沈玉书转身走向内室,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魏忠。""奴才在。""你在这里数十年了,宫里和府里的许多事,你比本王清楚。"魏忠微微一怔。"有一件事,"沈玉书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本王想问你。""殿下请说。"沈玉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本王的母后……真的是难产而亡吗?"身后一片寂静。良久,魏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颤抖。"殿下,这件事……奴才压在心里二十年了,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说。""先皇后……"魏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先皇后薨逝那日,产房里……有一个人,是不该出现的。"沈玉书缓缓转过身。烛光摇曳,映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谁?"魏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说出这个名字,便要引来滔天大祸。"殿下,奴才……奴才只看到一个影子,看不清面容。""但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穿着国公府的衣裳。"国公府?太子的母族。沈玉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烛火猛烈地晃了一下。良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本王知道了。"他转过身,走向内室。"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门轻轻合上。魏忠跪在原地,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