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卫生院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整间屋子。她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陆时衍给的红糖,打开来,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她想起白天在卫生院,陆时衍说“苏晚是我的人”时的那副表情——明明耳根都红透了,脸上却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又开始发愁了。

虽然陆时衍说了“可以先相处看看”,但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心里没底。

前世她追王建国的时候,王建国也是这么说的——“先处处看”。结果处了两年,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工分都搭进去了,换来的却是被一脚踢开。

这一世,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她得主动出击。

可是……怎么出击呢?

苏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她照常去卫生院帮忙,但今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药房,而是先去了卫生院后面的小厨房。

她记得陆时衍每天早上都是空腹看诊,经常忙到中午才吃第一顿饭。这样下去,胃肯定要出问题的。

她翻了翻厨房里的东西,找到了半袋子白面、几个鸡蛋和一小块猪油。

苏晚挽起袖子,麻利地和面、擀皮、烙饼。不一会儿,几张金黄的葱油饼就出锅了,香气扑鼻。

她把饼用干净的布包好,端着走进了诊室。

陆时衍正在给一个老大爷量血压,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葱油饼。”苏晚把布包放在他桌上,“你还没吃早饭吧?趁热吃。”

陆时衍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旁边量血压的老大爷先笑了:“陆医生,你这对象可真贴心啊!”

陆时衍的耳根又红了,轻咳一声:“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苏晚笑眯眯地看着他,“昨天你可是当着李红梅的面说我是你的人的,现在想反悔?”

陆时衍:“……”

老大爷笑得更欢了:“陆医生,你就别嘴硬了!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赶紧娶回家吧!”

苏晚冲陆时衍挤了挤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大爷的笑声和陆时衍无奈的叹气声。

中午,苏晚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的时候,陆时衍走了进来。

“饼很好吃。”他说,声音很轻,“谢谢。”

苏晚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你喜欢就好。”她笑着说,“明天我给你做鸡蛋面。”

“不用每天都……”

“又不费什么事。”苏晚打断他,“你天天那么辛苦,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我看着心疼。”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苏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值得。”

陆时衍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至少给个回应。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时衍走出药房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底残留着葱油的香气。

“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散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每天都变着花样给陆时衍做早饭。

今天是葱油饼,明天是鸡蛋面,后天是红薯粥配咸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东西,但每一顿都用心做,从不重样。

陆时衍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每天早上一进诊室,桌上就会放着一份热乎乎的早饭。

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习惯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这天傍晚,苏晚忙完卫生院的事,准备回小屋。

陆时衍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苏晚打开一看,是一包红枣和一小袋桂圆干。

“给你的。”陆时衍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多吃点补气血的东西。”

苏晚看着手里的红枣和桂圆,鼻子一酸。

这些东西在七零年代可是稀罕物,尤其是桂圆干,要华侨券才能买到。他一个军医,工资不算高,这些肯定是他省下来的。

“陆时衍。”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话是她前几天问他的,现在轮到他回答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值得。”

苏晚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们扯平了。”她说,“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谁也不欠谁的。”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好。”

这天晚上,苏晚回到小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时衍到底喜不喜欢她?

他对她好,给她红枣桂圆,说“你值得”。但他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她,更没有承诺过什么。

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许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姑娘?也许他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才对她好?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辗转难眠。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再去问个清楚。

如果他喜欢她,那就好好处。如果不喜欢,那她就死了这条心,安安心心搞自己的事业,再也不纠缠他。

第二天一早,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而是直接去了诊室。

陆时衍正在整理病历,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今天怎么没做早饭?”

苏晚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

“陆时衍,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时衍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你说。”

苏晚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也不是因为你条件好。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陆时衍沉默了。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苏晚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好好处。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你就直说,我不会缠着你的。”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什么,他忽然开口了。

“苏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红旗大队吗?”

苏晚摇摇头。

“我本来在部队医院工作,前途很好。”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半年前,我申请调到这个公社卫生院。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大医院不去,跑到乡下来吃苦。”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因为……”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半年前,我在部队医院见过你。”

苏晚愣住了。

“你当时陪着你妈来看病,晕倒在医院走廊里。”陆时衍说,“我正好路过,把你背到了急诊室。你醒过来之后,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

苏晚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你了。”陆时衍的耳根红透了,但声音还是很稳,“我打听过你的情况,知道你过得不好。我想帮你,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我申请调到公社卫生院,想着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了?原来他调到公社卫生院,是为了她?

“你每次来大队义诊,都会在我家门口放药。”她哽咽着说,“那也是……”

“嗯。”陆时衍点头,“我想帮你,又怕你多想。只能偷偷放药,假装是卫生院发的。”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陆时衍对她有这份心意。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着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配不上你。”

苏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军人,随时可能上战场。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他的声音很低,“我怕耽误你。”

苏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怕耽误她?

前世她被王建国那个渣男骗得团团转,他却在一边默默守护,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陆时衍,你是不是傻?”她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闪动。

“苏晚。”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嫁给我,你可能要吃苦。我不一定能有好的前程,也不一定能给你好的生活。”

苏晚擦掉眼泪,坚定地看着他。

“我想好了。”她说,“不管你是军医还是农民,不管你有钱还是没钱,我都要嫁给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那我们结婚。”

苏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陆时衍握过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那种感觉,踏实又安心。

她想起前世,她追王建国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王建国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让她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但陆时衍不一样。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不说漂亮话,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

这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那一抹阳光。

消息传得很快。

苏晚和陆时衍确定关系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王建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闷酒。

自从被苏晚当众退婚后,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名声臭了,李红梅也不理他了,连他爹妈都开始嫌弃他。

“苏晚那个***!”他把酒碗摔在地上,眼睛里满是血丝,“她凭什么嫁给陆时衍?凭什么!”

他越想越不甘心。

苏晚本来应该是他的!她的回城名额、她的积蓄、她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现在全被陆时衍抢走了!

“你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