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秋雨,总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芒的落地灯。
墙上的复古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指针堪堪跨过凌晨两点。
应岁晚端坐在天鹅绒单人沙发上。
即便是在深夜,她的姿态依旧挑不出半点错漏。
身上那件真丝睡衣连一丝褶皱都被抚平,乌黑的长发被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纤长的天鹅颈。
厨房的恒温台上,还煨着一盅熬了四个小时的干贝鲜虾粥。
那是为了应付裴砚柏常年不规律饮食落下的胃病,特意准备的。
这三年里,她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裴太太,或者说,一个随时待命的完美替身。
她轻抚着睡衣口袋里的那个冰凉小物件,眉眼间没有往日的温顺,反而透着几分即将“刑满释放”的百无聊赖。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穿过玄关,带着外面裹挟进来的冷冽水汽。
裴砚柏大步迈入客厅,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肩头沾着几滴雨水,西装领带被扯松了些许。
他没有多看应岁晚一眼,径直走到黑色大理石茶几前。
“啪。”
一份轻飘飘的A4纸被随意地甩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沈音明天的航班回国。”
裴砚柏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几度,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这份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城南那套别墅归你,另外给你卡里打五千万。这三年你一直很懂事,拿了钱,明天就体面地搬出去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烟盒里敲出一根雪茄,却并没有点燃。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这个一直对他百依百顺、满眼深情的女人,应该会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问他为什么。
甚至可能会不顾尊严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哀求他不要走。
毕竟,这三年应岁晚爱他爱得毫无底线。
无论他多晚回来,都有热汤。
无论他脾气多差,她都温柔以待。
裴砚柏已经做好了应对哭闹的准备,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不希望在沈音回国的前夜,还要处理这种麻烦的纠缠。
然而,预想中的抽泣声并没有出现。
应岁晚只是安静地低着头,视线落在茶几那份《离婚协议书》上。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这份全年无休、必须二十四小时提供情绪价值,还要时刻忍受老板冷暴力的外包工作,终于可以提前杀青了。
应岁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肩膀因为憋笑而微微发颤。
落在裴砚柏眼里,这微弱的颤抖成了她心痛到无法自拔、强忍泪水的铁证。
他眼底划过一抹怜悯,语气稍微放缓了半寸,但依旧透着资本家的傲慢与绝情:
“嫌少?应岁晚,做人要懂得知足。你原本只是个普通人,这三年裴家给你的资源和地位,是你奋斗几辈子都得不到的。”
“认清自己的身份,五千万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别试图用眼泪来跟我讨价还价,我的耐心有限。”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裴砚柏愣住了,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眸里浮现出一抹错愕:“你笑什么?”
应岁晚猛地抬起头。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脑后那根象征着“温婉懂事”的玉簪拔了下来。
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瞬间褪去了那股死气沉沉的刻板,整个人鲜活得仿佛换了一个灵魂。
“裴总,您说真的?项目提前验收,我可以带着遣散费走人了?”
应岁晚连声音都变了。
不再是甜腻温软的语调,带着清脆利落的欢快。
裴砚柏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沉了下来:“你叫我什么?”
三年来,她一直柔声唤他“砚柏”。
应岁晚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危险意味。
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
甲乙双方、财产分割、保密协议……
一条条看下去,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看完最后一行,应岁晚将协议书拍在桌面上,随后把手伸进了真丝睡衣的口袋里。
裴砚柏眯起眼睛,以为她要掏出什么信物来打感情牌。
结果,应岁晚掏出的是一个巴掌大小,印着卡通图案的迷你计算器。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响起。
应岁晚腰背挺得笔直,气质瞬间从“被抛弃的豪门弃妇”无缝切换到了“金牌人力资源总监”。
“裴总,城南别墅和五千万买断这三年的协议,我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她的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啪嗒啪嗒”的密集声响:
“但是,作为一份高强度、无假期,随时需要忍受老板恶劣脾气的全职工作,这只算底薪买断。咱们还得按劳动法,把尾款结清。”
裴砚柏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厉声呵斥:“应岁晚,你受刺激过度,脑子坏掉了?”
“我清醒得很。”
应岁晚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飞舞:
“首先,这三年我作为‘二十四小时全职贴身替身’,全年无休。”
“逢年过节您要去应酬,我得陪着当花瓶;您半夜胃痛发作,我得爬起来熬粥。”
“按照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的标准,这笔加班费我给您抹个零头,算七百六十万。”
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其次,过去三年,您母亲——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前婆婆,一共在各种公开或私下场合,对我进行了158次言语羞辱和精神打压。”
“我每次都提供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微笑鞠躬’的顶级情绪价值。这项精神损失和情绪抚慰金,看在咱们共事一场的份上,打个八折,算两百万。”
裴砚柏的脸色已经从错愕转为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逼近茶几:“你在这跟我算账?你以前说的爱我,都是装的?!”
“谈爱多伤钱啊,裴总。”
应岁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用看大冤种的同情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年薪千万,包吃包住,老板还常年不回家,这么神仙的岗位,换您您不爱吗?”
“别说是对着您这张脸深情款款了,只要钱给到位,您就是让我天天对着门口的石狮子唱《征服》,我也绝不走音。”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裴砚柏高傲的自尊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魅力,以为这个女人对他至死不渝的深情,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为了完成KPI的“工作表现”?!
“好,很好。”裴砚柏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盯着她,“既然你这么会算,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算出个什么花来!”
“快了,马上就好。”
应岁晚丝毫不受他低气压的影响,低下头按下了最后一个加号:
“最后,由于您今天毫无征兆地单方面解除合同,导致我立刻面临失业风险。”
“根据劳动法N+1的辞退补偿标准,您还需要额外支付我一个月的平均绩效工资。折算下来,大概是一百二十万。”
清脆的按键声终于停止。
应岁晚拿起旁边的签字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连同那份离婚协议一起,推到了裴砚柏的面前。
她的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甚至还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催促。
“五千万底薪,加上七百六十万加班费,两百万情绪抚慰金,一百二十万辞退补偿。”
应岁晚修长的手指在便签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砸在裴砚柏紧绷的神经上:
“总计,六千零八十万,外加城南别墅一套。”
女人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只不过这一次,笑容直达眼底。
“裴总,确认无误的话请签字。请问您是扫码,还是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