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密,雨点砸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偌大的客厅里,唯有那只印着卡通水蜜桃图案的迷你计算器,屏幕上闪烁着幽绿色的冷光。
“六千零八十万。”
这几个字在裴砚柏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荒谬至极的冷意。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应岁晚。
他在审视她,试图从那张素净淡然的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
以往的应岁晚,只要他稍稍拔高音量,或者仅仅是皱一下眉头。
她就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柔声细语地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工作遇到了烦心事。
可是现在,那个总是用充满爱意与仰慕眼神注视他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冷酷无情的财务总监,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清算着他们之间三年的“账目”。
“应岁晚,你是不是觉得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就能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收回离婚的决定?”
裴砚柏的声音阴沉如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坚信这只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一个爱了他三年,为了他连自我都可以抛弃的女人,怎么可能在听到沈音回国的消息后,毫无波澜地坐在这里算账?
这一定是在演戏。
她想要用这种反常的冷漠来刺激他,让他产生落差感,从而挽留她。
“裴总,您恐怕误会了。”
应岁晚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伸手将那张写着数字的便签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对您的私人感情,亦或是沈音小姐的回归,毫无兴趣。我们在商言商,我只关心我的尾款什么时候结清。”
“在商言商?”裴砚柏怒极反笑,胸膛因为不可抑制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他一把扯松了原本就有些歪斜的领带,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向前倾去,双手撑在黑色大理石茶几的边缘。
“你跟我谈生意?应岁晚,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坐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裴家养了你三年,给你买的高定礼服、限量版珠宝,哪一样不是天价?你现在反过来跟我算加班费?”
面对这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应岁晚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了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慢条斯理地将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动作优雅从容:
“裴总,您提到的那些珠宝和礼服,属于‘工作道具’。您带我出席各种商业晚宴,我需要一套符合您裴氏集团掌权人身份的行头。”
“这些道具的使用权虽然在我这里,但所有权归裴氏。我随时可以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您的资产管理部门。”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眸直视裴砚柏的双眼,目光清明锐利:
“至于我刚才列出的账单,每一笔都有理有据。如果裴总觉得刚才的口头汇报不够详尽,我不介意为您做个详细的复盘。”
说着,应岁晚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加密的云端文档。
“裴总请看。这三年里,您一共深夜醉酒回家一百四十二次,半夜胃痛发作需要立刻熬制养胃粥两百一十次。”
“按照京市顶级夜间特殊护理的时薪标准,再加上节假日无休的倍率,七百六十万的加班费,绝对是抹了零头的良心友情价。”
裴砚柏看着她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的“打卡记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她竟然记了账!
那些他以为是妻子深夜里温情脉脉的守候,那些他以为是她爱意满溢的自发行为,在她眼里,竟然全是被精确量化的“夜间特殊护理工作”?!
“还有,”应岁晚没有给裴砚柏喘息的机会,继续条分缕析地往下说,“关于您母亲两百万的情绪抚慰金。”
“去年中秋家宴,她当着众多亲戚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只会攀附裴家的藤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当时不仅保持了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没有让您在亲戚面前丢半点面子,事后还亲自为她端茶倒水、捶背揉肩,完美化解了家庭危机。”
“这种殿堂级的危机公关处理能力,收您两百万,绝对物超所值。换做外面的公关公司,未必能做到我这么滴水不漏。”
“应!岁!晚!”
裴砚柏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这个女人踩在脚底,狠狠地碾压。
他可以接受应岁晚的哭闹、纠缠,甚至可以接受她的怨恨。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个人魅力,在这三年里,居然被当成了一份拿钱办事的KPI考核!
“所以,你这三年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为了钱?”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危险的寒意,眼神仿佛要将眼前的女人刺穿。
应岁晚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板,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够专业。员工对老板展现出的忠诚和热爱,当然是建立在丰厚的薪酬体系之上的。”
“您按时发工资,我提供完美的情绪价值和生活照顾,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只要钱到位,我甚至可以给您表演一个深情落泪,您现在需要这项额外服务吗?不过得另外加钱。”
裴砚柏猛地直起身,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怒意,却被他硬生生压抑成一抹讥诮的冷笑。
“既然你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我也绝不会落下个苛待员工的名声。”
他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金定制的万宝龙钢笔,反手抽出压在离婚协议下方的那本私人支票簿。
“不就是一千零八十万的尾款吗?裴家还不至于把这点零钱放在眼里。”
钢笔笔尖在支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裴砚柏写字时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纸张划破。
他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大名,随后手腕一扬,将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毫不客气地甩在了应岁晚的面前。
“拿着你的钱,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裴砚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轻蔑:
“我倒要看看,离开了我这座靠山,你这副满身铜臭味的骨头,能在外面硬挺多久。”
支票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地落在玻璃茶几上。
应岁晚没有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产生丝毫愠怒。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拿起那张支票,先是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金额——
一千零八十万,一分不少。
随后,她微微倾身,借着落地灯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一下支票右下角裴砚柏的亲笔签名。
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整齐,妥帖地收进睡衣的口袋里。
整个核对过程行云流水,专业且严谨,看得裴砚柏直觉得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女人居然还在防着他开空头支票?!
“应岁晚,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裴砚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试图用恶毒的语言来找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原来你这副温婉可人的皮囊下,装的全是令人作呕的贪婪。除了钱,你简直一无是处。”
面对这番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碎的羞辱,应岁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从沙发上站起身,伸手抚平真丝睡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身姿挺拔如松。
她抬起头,迎上裴砚柏充满戾气的目光,嘴角绽放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裴总教训得是,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金钱不会辜负人的努力。”
她微微低头,向这位即将成为前夫的“前老板”行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致意礼。
“既然银货两讫,我们的雇佣关系就此终止。多谢老板这三年的慷慨关照。”
“这套别墅的钥匙和相关的门禁卡,我会在离开前放在门口玄关处。”
说完,应岁晚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祝您和沈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谢老板,合作愉快。”
话音刚落,她没有再看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一眼,转过身,踩着轻盈的步伐,毫不留恋地朝着二楼的卧室走去。
只留下裴砚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宽敞冷清的客厅里。
落地钟的钟摆不知疲倦地摇晃着。
裴砚柏定定地看着楼梯转角处消失的那抹背影,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已经签好两人名字的《离婚协议书》,以及那张写着“总计六千零八十万”的便签纸。
一阵尖锐的抽痛,毫无预兆地从胃部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转头看向厨房的恒温台。
那里,还煨着一盅她亲手熬制的干贝鲜虾粥。
只是此刻,那碗粥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在这阴冷的秋雨夜里,显得格外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