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苏城高铁站的那一刻,细密的雨丝如同轻柔的薄纱,迎面扑来。
江南的秋雨不似京市那般冷硬刺骨,它带着一种温吞的水汽,将空气中最后一丝燥热洗刷得干干净净。
天空呈现出温润的鸦青色。
应岁晚没有撑伞。
任由那如牛毛般的细雨,落在发丝和那件灰色卫衣上。
她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芬芳与水草气息的空气。
三年来,她习惯了被包裹在高档轿车的恒温空调里,习惯了别墅里经过多层过滤网净化出的无菌空气。
那种生活精致到了刻板的地步,连呼吸都仿佛被设定好了标准程序。
而此刻,这种夹杂着市井烟火、桂花香与自然生机的湿润感,让她有一种连灵魂都重新舒展开来的错觉。
她拉起那个二十寸的旧帆布行李箱。
滚轮碾过平整的站前广场地砖,发出单调却自由的声响。
没有既定的目的地,没有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更没有需要在半小时内提醒老板参加的跨国视频会议。
应岁晚在站外的报亭驻足,买了一份手绘的苏城旅游地图,随后随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随便哪条有青石板路、原住民多的巷子都行。”
她报出的目的地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司机是个操着一口浓重吴侬软语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清清爽爽的年轻女孩,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窗半降,雨后的微风灌进车厢。
应岁晚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粉墙黛瓦、小桥流水。
那种跨越千里带来的空间割裂感,彻底切断了她与京市的最后一丝心理联系。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老城区一条被水网环绕的街道外。
因为里面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应岁晚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稳稳地踏上了微湿的青石板路。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生着翠绿的青苔,两侧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底黑瓦。
雨势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一两颗饱满的水珠,砸在低洼处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街边开着不少沿街叫卖的早点铺和糕团店,刚出锅的梅花糕散发着豆沙和猪板油的混合香气,蒸笼里白白胖胖的条头糕冒着氤氲的热气。
应岁晚走到一个卖桂花糖藕的小摊前,花十块钱买了一份。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将煮得软糯的莲藕切成厚片,装在纸碗里,最后淋上一大勺浓郁透亮的桂花蜜。
她没有拿牙签,而是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莲藕的清甜、糯米的软糯,以及桂花蜜那股直冲鼻腔的馥郁香气,在舌尖上完美交融。
糖分在血液中迅速攀升,带来一种纯粹的愉悦感。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在裴家别墅,甜食是绝对的违禁品。
裴砚柏厌恶任何甜腻的气味,他认为那是缺乏自控力的表现。
为了迎合他那近乎变态的精英审美,应岁晚不仅戒掉了所有甜点。
连平时使用的护肤品、洗发水,都必须换成毫无味道的无香型。
她整个人被塑造成了一个没有个人偏好的透明容器。
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可能正对着满桌冷冰冰的健康餐大发雷霆,应岁晚的心情越发明媚。
她一边吃着糖藕,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梭。
行李箱的滚轮在青石板上磕碰,发出“叩哒叩哒”的节奏声。
周围不时有骑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大爷按响清脆的车铃,也有坐在屋檐下剥着毛豆的阿婆,用软糯的方言拉着家长里短。
没有冰冷的KPI考核,没有让人窒息的豪门规矩。
应岁晚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终于游回宽阔江河的鱼,每一片鱼鳞都舒展张开,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土地带来的人情味。
不知不觉中,她偏离了那些游人如织的商业主街,走进了一片更加静谧的居民区。
这里的巷子更窄,两侧的院墙也更高。
墙皮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一株不知从哪户人家院子里探出头来的凌霄花,虽然花期已过,但枯黄的藤蔓依旧倔强地攀附在瓦片上,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美感。
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送来一股比刚才的糖藕更加浓郁的自然香气。
是桂花。
那是一种带着阳光温度的甜香,不似任何昂贵的工业香水那般具有侵略性。
它轻柔地包裹住人的感官,让人忍不住想要停下脚步,大口呼吸。
应岁晚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寻去。
穿过一个狭窄的转角,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铺着平整长条石的巷子展现在眼前,巷口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上面用楷书刻着三个字:青梧巷。
巷子两旁种着几棵粗壮的梧桐树,秋叶泛黄,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悠长,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从容与松弛。
这里的氛围,完美契合了应岁晚脑海中关于“退休养老”的所有幻想。
她放慢了脚步,顺着青梧巷往里走。
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烈,仿佛要将人溺毙在这片甜香之中。
走到巷子中段的拐角处,应岁晚的视线被一处略显破败的老宅牢牢吸引住了。
这座老宅的占地面积明显比周围的民居要大上一圈,围墙也砌得更高。
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那扇***的木质院门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斑驳不堪,上面的红漆早已褪色,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木纹。
吸引应岁晚的,不仅是那股从院墙内满溢出来的桂花香,还有贴在木门上的一张红纸。
红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泛白,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吉房出售,内有宽敞庭院,有意者面谈”,下方附着一串手机号码。
应岁晚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她。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前。
老宅的院墙只有一米八左右的高度。
她微微踮起脚尖,透过墙头镂空的青砖花窗,向院内望去。
虽然久无人居,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但在满目荒凉之中,却藏着令人惊喜的骨架。
院子正中央,是一口古朴的压水井。
井台旁,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枣树参天而立。
粗壮的枝干直指苍穹,枝头还挂着几颗没被鸟儿吃完的干瘪红枣。
可以想象,到了盛夏时节,这棵树必定会撑起如盖的绿荫。
而在院子的西侧,有一排用粗竹竿搭起的宽阔葡萄藤架。
虽然此刻藤蔓干枯,叶片落尽,但那片宽阔的区域,简直是为了摆放石桌石凳、喝茶纳凉而量身定制。
更深处,正房是经典的三开间格局,两侧还带着厢房,木质的雕花窗棂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
只要稍微花点心思翻新修缮,这不仅仅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庭院,更是一个绝佳的私房菜馆选址。
前院摆上两三张木桌,不设菜单,每天只接待有缘的食客。
后院留作自己的私人生活区,葡萄藤下放一把摇椅,老枣树下支一口砂锅慢熬浓汤。
应岁晚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炊烟袅袅、岁月静好的画面。
相比于京市那座造价过亿、却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半山别墅,眼前这处破败的小院,才有着真正能抚慰人心的烟火温度。
就是它了。
没有任何犹豫,应岁晚掏出手机,照着红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喂,哪位啊?”
“您好,我在青梧巷。我看到了您贴在门上的售房启事。”
应岁晚的声音清脆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这套院子,我相中了。如果您今天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谈谈过户的事情,全款结清。”
电话那头的老人显然被这干脆利落的做派震住了,愣了好几秒才连声答应,说自己就在隔壁两条街的茶馆,马上拿钥匙过来开门。
挂断电话,应岁晚将手机妥帖地收进卫衣口袋。
她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拉杆,走上两级长满青苔的石阶。
白皙匀称的双手伸出,掌心贴在那两扇斑驳的木门上。
木头的纹理粗糙而坚硬,透着百年风雨的沉淀感。
她微微发力,向前推去。
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伴随着生锈的金属门轴互相摩擦,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青梧巷中响起。
老旧的木门向两侧缓缓敞开,院子里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带着泥土和桂花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应岁晚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片亟待焕发新生的荒芜庭院。
她不用再去揣测裴砚柏今晚会不会回来吃饭,不用再看裴母高高在上的脸色,更不用理会什么白月光的归来。
她手握六千万,买下这座院子,从此只做自己人生的老板。
想到这里,应岁晚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江南微雨后的天光。
“你好,我的新生活。”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迈过那道略显高耸的木门槛,稳稳地踏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