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京市的半山别墅区被一片浓重的夜色笼罩。
秋雨过后的空气里夹杂着潮湿的落叶腥气,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车厢,让裴砚柏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胃部越发不适。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停在别墅大门前。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裴砚柏迈下车,抬眼看向前方。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连院子里的景观灯都全部亮起,刺目的光线驱散了往日的静谧。
这三年来,应岁晚深知他喜静,到了晚上只会留几盏柔和的暖色壁灯,绝不会把家里弄得像个喧闹的展厅。
裴砚柏蹙了蹙眉,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砚柏,你回来啦!”
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水味,沈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客厅的方向飞扑过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真丝高定长裙,外面却不伦不类地套着一件印着碎花图案的防水围裙。
裴砚柏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视线落在她沾着几点油星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你在做什么?”
“给你做晚饭呀。”
沈音仰起头,邀功似的眨了眨眼睛,“我在国外的时候偶尔也会自己煎牛排,今天特意让人送了顶级的M9和牛。”
“你工作一天肯定累了,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的烛光晚餐马上就好。”
说罢,她也不管裴砚柏的反应,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开放式厨房。
裴砚柏站在玄关处,换下沾着寒气的皮鞋,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原本打算回来后直接去书房,让林程安排些清淡的粥品送来。
但看着沈音兴致勃勃的背影,他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沈音毕竟刚回国,愿意放下身段为他洗手作羹汤,这份心意他理应领受。
至于味道,他不抱太高期望,大不了少吃几口。
裴砚柏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财经杂志。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运转声。
起初,只是一些细碎的翻找声和锅铲碰撞的动静。
没过几分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黄油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裴砚柏翻动杂志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对气味一向敏感,这种油脂焦糊的味道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轻易地勾起了胃里那阵熟悉的翻江倒海。
“刺啦——”
一大块带着水分的生肉被猛地扔进滚烫的热油锅里,发出爆裂般的巨响。
紧随其后的,是沈音惊恐的尖叫声。
“啊!好烫!油溅出来了!”
裴砚柏猛地扔下手中的杂志,大步朝厨房走去。
原本一尘不染的开放式厨房,此刻像个刚被打劫过的灾难现场。
流理台上到处散落着撕开的塑料包装,未经清洗的血水混合着黑胡椒的粉末,把纯白大理石台面染得一塌糊涂。
最要命的是那个平底锅。
火开到了最大,锅里的黄油已经完全发黑,浓烟滚滚地向上升腾,连大功率的抽油烟机都来不及排走这股呛人的黑烟。
沈音举着一把锅铲,躲在两米开外的地方,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
尖锐的烟雾报警器在头顶炸响,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声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砚柏!快帮帮我!”
沈音看到裴砚柏,立刻委屈地红了眼眶。
裴砚柏脸色铁青。
他大步跨上前,忍着那股让人窒息的焦糊味,果断地关掉了天然气阀门。
顺手将一旁的锅盖严严实实地扣在平底锅上,隔绝了氧气,那股骇人的浓烟才慢慢止住。
他转过身,看着厨房里的一片狼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沈音,如果你不会做饭,可以交给佣人,或者出去吃。”
“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沈音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要拉裴砚柏的衣袖,“在国外的时候,我用的都是电磁炉,谁知道国内的明火这么难控制。”
“而且这些锅太重了,我根本拿不动。”
她一边抱怨,一边转身去拿流理台上的盘子,试图把那块灾难般的牛排盛出来。
“小心,别碰那个架子——”
裴砚柏的警告还没来得及说完。
沈音的裙摆,不小心勾住了旁边的一个沥水架。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架子上摆放的几个盘子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地面砸去。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地砖上,几片边缘描绘着繁复手工金线的碎瓷片,静静地躺在一滩油污中。
那是英国韦奇伍德的骨瓷餐具,全球限量发售,裴砚柏最偏爱的一套。
这套骨瓷釉面娇贵,不能放进洗碗机,平时都是应岁晚戴着柔软的硅胶手套,用温水和中性洗涤剂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手洗。
再用细绒布擦干水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子里。
这三年里,应岁晚将这套餐具保养得光亮如新,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而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垃圾。
“哎呀,怎么碎了。”
沈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打碎了什么,只是烦躁地跺了跺脚,嫌弃地看着鞋尖旁边的油污。
“这厨房的设计也太不合理了,随便碰一下东西就掉下来。砚柏,你叫阿姨来打扫一下吧,我的裙子都弄脏了。”
裴砚柏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如果是应岁晚,她绝不会允许厨房里出现一滴乱溅的油星。
她会在他下班前,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围着素净的围裙,端出一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浓汤,整个屋子里弥漫的只有食物抚慰人心的香气。
没有浓烟,没有尖叫,没有碎裂的盘子。
只有让他安心的宁静。
“出去。”
裴砚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沈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出去,去餐厅坐着。”
裴砚柏闭上眼睛,狠狠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他等了三年的白月光,她只是不擅长这些粗活,他不该发脾气。
“好嘛,你别生气,我把牛排端出去。”
沈音见他脸色不善,也不敢再抱怨,连忙用另一只备用的盘子将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盛出来,端着走向了外面的长条餐桌。
十几分钟后,烟雾报警器终于停止了尖叫,厨房里的焦糊味也被排风系统抽走了一大半。
裴砚柏强忍着胃里持续不断的痉挛,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厅,在主位上坐下。
摆在他面前的,是那块顶级M9和牛。
从外表看,这块肉已经被煎得通体焦黑,表面甚至结着一层苦涩的炭化硬壳。
当裴砚柏拿起锋利的牛排刀,切开那层焦黑的表皮时,一股浓烈的生肉腥气伴随着殷红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瓷盘。
外层焦炭,内里全生。
这是一块根本无法入口的废品。
裴砚柏看着那滩刺眼的血水,胃里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感官刺激,猛地绞痛起来。
他放下刀叉,右手握成拳头,用力抵在腹部,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怎么不吃呀?虽然卖相差了一点,但肉质肯定没问题。”
沈音坐在对面,双手托腮,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我可是特意为你做的。”
裴砚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华丽的长裙,端坐在水晶吊灯下,美得不可方物。
但这份美,在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洞、如此不合时宜。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坐在对面要他提供情绪价值的娇客。
而是一碗能切切实实暖胃的粥,是一个能在他疲惫时无需多言就能打理好一切的贤内助。
脑海中,那个穿着浅色棉麻裙,安静洗手作羹汤的背影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
她总是能精准地把控火候,做出的肉排外酥里嫩,熬出的骨汤浓郁鲜香。
只要有她在,这个巨大的半山别墅才像个家,而不是一个充满焦糊味的灾难现场。
“砚柏?你发什么呆呀?”
沈音见他迟迟不动刀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吃?”
“没有。”
裴砚柏收回思绪,将刀叉整齐地摆放在盘子两侧,推开了那盘带血的牛排。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不带任何指责的意味:
“只是我今晚胃不太舒服,吃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你的心意我领了。”
沈音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这才发现他一直用手按着胃部。
她并没有起身倒杯温水,也没有关心他的病情,只是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你胃病怎么又犯了?在国外这几年,我最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早知道我就不煎牛排了,白忙活一场。”
裴砚柏没有力气去纠正她的粗心大意。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程的号码。
“林程。”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电话那头的特助立刻回应:“裴总,有什么吩咐?”
“去‘食鼎记’定一份蟹黄豆腐,一份清炒时蔬,再加一盅干贝山药粥。”
“另外,点一份沈小姐喜欢的刺身拼盘,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半山别墅。”
裴砚柏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里那堆价值连城的骨瓷碎片,声音越发低沉:
“明天叫家政公司的人过来,把厨房彻底清理一遍。打碎的盘子直接扫掉,不用补了。”
挂断电话,餐厅里陷入了沉默。
沈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裴砚柏情绪的低落,有些讪讪地收起了围裙,不再说话。
裴砚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忍受着胃里绵延不绝的阵痛。
空气中残留的油烟味和沈音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曾经以为,赶走应岁晚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外包员工,他的生活会重新回到正轨。
但此刻,坐在这个充斥着焦糊味的豪宅里,他内心深处唯一叫嚣着渴望的,竟然是那个女人亲手端出的一碗热汤。
裴砚柏在黑暗中捏紧了拳头,用力驱散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绝不承认自己会怀念那个女人。
这不过是身体在戒断期产生的一点小小不适,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那无可挑剔的掌控力,必定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