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又尖又细的“西苑觐见”,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赵得水的耳膜。他伸向李玄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那个手捧暖炉、满脸堆笑的红袍太监,甚至没拿正眼瞧他,迈着宫里特有的碎步,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黄锦。司礼监掌印,万岁爷跟前最得宠的家奴。黄锦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锦衣卫校尉的心尖上。他先是绕着那八口血棺走了一圈,胖脸上看不出喜怒,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品鉴空气中那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随即,他在那名被秦阿奴一刀封喉的校尉尸身前停下。胖胖的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道细长的脖颈伤口,甚至伸出兰花指,用指甲尖轻轻拨了一下翻开的皮肉。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双细成一条缝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赵得水身上。“赵百户。”黄锦的嗓音还是那么和气,赵得水却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黄……黄公公!”赵得水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指着棺材旁那道娇小的身影,急声告状:“黄公公您明鉴!这李家反了!他们拒捕杀官,此乃谋逆大罪啊!”黄锦没接他的话。他只是用那双小眼睛,慢条斯理地扫过赵得水,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刀已出鞘、弓已上弦的校尉。“咱家问你,你带人来李府,可有圣上的明旨?”赵得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我……我奉的是内阁严首辅的密令……”“哦,内阁的密令。”黄锦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股子阴冷的暖意也更重了。“那就是说,没有圣旨了?”他声音不大,周围的空气却冷得像要结冰。“咱家再问你,宣府李氏一门,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带着锦衣卫,无旨闯入功臣府邸,意图抄家拿人,”黄锦脸上的笑意愈发和蔼,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悠悠飘进赵得水的耳朵里,“这是谁给你的胆子呀?”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好奇地随口一问。“是严阁老……还是你自己呢?”轰。赵得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黄锦根本不关心死了一个校尉。在这位天子家奴的眼里,没有圣旨的行动,就是僭越,就是把内阁的权力,放在了皇权之上。这才是真正的谋逆!“来人。”黄锦甚至没再看赵得水一眼,只是对着身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中浮尘。几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灰衣小太监,如同鬼魅般应声而出。“把这个假传阁令、擅闯功臣府邸、惊扰忠魂的赵百户,给咱家拖下去。”黄锦捏着嗓子,一字一顿。“杖八十。”“留他一口气。”赵得水彻底傻了,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来办差的,怎么转眼就成了阶下囚。“黄公公饶命!黄公公!我是冤枉的啊!”他凄厉惨叫,却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捂住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向门外。李玄从头到尾,只是看着。一个活着的、带着满身伤痛和恐惧的赵得水,比一个死人更有用。这份恐惧,必须原封不动地,带回严府。“啪!”沉重的廷杖破开风声,狠狠砸在血肉之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啊——!”赵得水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长街的死寂。围观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透出快意。而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锦衣卫校尉,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垂着头,仿佛那廷杖也打在了自己的脊梁上。八十杖毕,赵得水已经成了一滩看不出人形的烂肉,被随意丢在墙角,只有微弱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黄锦这才转过身,第一次正式打量李玄。“李玄。”他捧着暖炉,慢悠悠走到李玄面前,“你父兄为国尽忠,朝廷却让你李家蒙此奇冤。你心里,可有怨恨?”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陷阱。李玄抬起头,迎上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回公公,我李家男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明战死,是本分,也是荣耀。”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朗。“至于冤屈,那是我李家与构陷忠良的奸佞之间的私仇,与国无关,与君无关。”“草民今日所为,不敢为家族鸣冤,只为替陛下分忧,解这庚戌之变的天地大劫。”黄锦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懂了。这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绕过了所有中间层,直接把自己和皇帝绑在了一起。就在这时,大嫂陆观音捧着那份刚刚签下的契书,上前一步,呈给黄锦。“公公,此乃我李家新定的宗祧承继文书。为保全李家女眷不至流离,老太君做主,我等八人,已尽归九叔李玄名下。”黄锦接过那份足以惊世骇俗的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他没有斥责,也没有惊讶,只是将契书递给身后的一个灰衣太监。“着东厂存档备案。”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陆观音等人心头剧震。东厂备案,意味着这桩悖逆人伦的家事,从今天起,成了受皇权默认的既定事实。“李玄,跟咱家走吧。”黄锦转身,“陛下,在西苑等着你。”他又补充了一句:“按宫里的规矩,面圣不得携带兵刃。”李玄点点头,转身从大嫂陆观音手中,接过一卷用布包好的竹简。“草民不带刀兵,只求带上这卷名册,让我父兄的名字,也能听一听天子之音。”黄锦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许了。街角,两个锦衣卫校尉架起昏死过去的赵得水,狼狈离去。其中一人在转过墙角的瞬间,一只手在身后,飞快地比了一个只有严府心腹才懂的隐秘手势。一名混在人群中的便衣,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混入人流,朝着严府的方向飞奔而去。这一切,都落入了角落阴影里四嫂叶惊蝉的眼中。她不动声色,只在李玄转身的刹那,用指尖极轻地在自己的衣袖上敲了两下。李玄跟着黄锦,走出了李府大门。在与八嫂秦阿奴交错而过的瞬间,他脚步未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下一刻,那桀骜不驯的苗疆少女,身影如同一抹贴地的青烟,悄然滑出人群。她赤着双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没有留下任何声息,如同一只盯上了猎物的夜枭,朝着那名报信的便衣,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