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西苑,李玄感觉自己像是从人间走进了另一重天地。这里没有皇宫的森严,却比皇宫更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和苦涩的丹药气味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腥。这,就是大明朝未来十几年,所有权力的味道。黄锦在前头引路,步子又碎又快,像一片被风推动的红云。李玄跟在后面,步履沉稳,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四周。几个身穿八卦袍的小道童在扫地,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远处,一个太监捧着奏疏,另一个太监捧着青词,两人在岔路口相遇,彼此点头示意,熟稔得像是去同一个衙门上值的同僚。修仙与朝政,在这里被揉捏成了一个畸形的怪物。他被带到一座名为“无逸殿”的丹殿外。黄锦让他候着,自己则像一滴融入水里的油,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李玄静立在殿外,身如标枪,任凭那混杂着炭火燥热的药香侵袭口鼻,心如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一道缝,黄锦的声音飘了出来。“李玄,陛下宣你。”丹殿之内,烟雾缭绕。一座巨大的铜制丹炉下,炭火烧得正旺,映得炉壁上篆刻的云龙纹样忽明忽暗。一个身穿八卦紫绶道袍的清癯身影,背对着他,正出神地望着丹炉中跳动的幽蓝色火焰。大明的天子,朱厚熜。另一侧,内阁首辅严嵩跪伏在地,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地面,身形佝偻,如同一截等待腐烂的枯木。李玄走进殿内,烟雾扑面而来,他没有行跪拜大礼,而是依国子监生规制,长揖及地。“草民李玄,叩见陛下。”嘉靖没有回头,声音从烟雾中传来,空洞而飘忽,听不出半分喜怒。“李玄,朕不问你的仙兆。”“朕只问你,宣府失守,你父兄身为边关总兵,可有失机之罪?”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阴狠至极。它直接绕过了严党贪墨、忠臣蒙冤的所有环节,把李玄逼到了一个死角:承认父兄无能,李家永世不得翻身;否认,就是欺君罔上,当场可杀。跪在地上的严嵩,苍老的身躯微微一动,抓住机会,立刻叩首,声音悲切得像是死了亲爹。“陛下明鉴!”“兵部塘报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俺答汗三万铁骑自宣府东路破关而入,李家军一触即溃,防线尽失!”“若非畏战怯敌,何至于此!”他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份塘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就是钉死李家的棺材钉。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铁证,李玄的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这声无声的笑,在死寂的丹殿中,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刺耳。严嵩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难以置信的厉芒。嘉靖也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常年修道而显得有些淡漠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你笑什么?”李玄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学究般的平静。“草民笑严阁老。”“身为百官之首,却只会看塘报上的死字,不会算活账。”“大胆!”严嵩厉声呵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让他说。”嘉靖抬了抬手,制止了严嵩。他对李玄的反应,显然比对严嵩的陈词滥调更感兴趣。李玄躬身:“草民不敢申辩,更不敢鸣冤。”“草民只求陛下,允我亲手算一笔账。”“讲。”“请陛下恩准,调阅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近三个月的《粮秣支发簿》与《军械出入库总册》。”“再调阅自俺答破关之日起,所有八百里加急军报的京师回执。”严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小子,不哭不闹,不讲忠义,居然要查账?他到底想干什么?嘉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趣:“准。”黄锦立刻会意,不多时,几名小太监便抬着两大箱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咚”的两声闷响,重重顿在李玄面前,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埃。李玄看也不看严嵩,径直走到那堆故纸前。他修长的手指拂开尘土,没有去碰那些汇总好的月报季报,而是直接从箱底抽出了最原始、最繁杂的每日流水账册。整个大殿,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像秋风扫过坟场。他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根本不是在阅读,而是在冰冷地检索数据。严嵩跪在地上,眼皮狂跳。他看不懂李玄在做什么,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炷香后,李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手中只拿着三份薄薄的文书,站起身。“陛下,账,算完了。”他先是看向严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刀:“严阁老,塘报上说,我父兄的军队一触即溃,对吗?”严嵩冷哼一声:“铁证如山!”“好一个铁证如山。”李玄将一份军报回执展开,举到严嵩面前,“俺答破关是在八月十五的清晨。”“若我李家军真的一触即溃,以蒙古骑兵日行一百五十里的速度,最迟在八月十八,其先锋就该出现在京城三十里外,与您老人家吃早茶了。”他顿了顿,将另一份军报回执猛地拍在第一份上,声音陡然拔高。“可陛下收到第一封京师***的警报,是什么时候?”“是八月二十一!”“整整晚了三天!”李玄的目光如刀,直刺严嵩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严阁老,你告诉我,这消失的三天,那三万蒙古铁骑,是在宣府城外游山玩水吗?!”严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李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握着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宣府残军,在粮草断绝、兵械不精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了俺答的主力整整三日!”“他们不是一触即溃!”李玄的声音依旧控制在平静的范围内,但那份平静背后蕴含的悲愤与力量,却让丹炉里的火焰都仿佛黯淡了几分。“他们是战至了,最后一人!”严嵩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根本无从辩起。李玄没再理会这条老狗,而是转向嘉靖,再次躬身。这一次,他身上的书卷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神棍的神秘。“陛下,您痴迷玄学,可知这‘庚戌’二字,在五行之中,属金,应火劫?”嘉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李玄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在阐述某种天道秘闻。“我李家九虎将,‘九’为数之极,亦为金之精。”“他们战死在庚戌年,并非兵败,而是以九虎之命,应了这庚戌火劫!”“他们,是以身为祭,替陛下,替我大明,挡下了这第一波天谴!”话音落下,丹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炉中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脆响,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严嵩彻底懵了。他发现自己浸淫朝堂数十年、引以为傲的权谋话术,在这个将兵站数据和玄学理论完美结合的怪物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丹炉里一碰即碎的劣等丹砂。嘉靖盯着李玄,看了许久许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先前对臣子的审视和猜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一件趁手法器、一味绝品丹药时才会有的炽热火焰。“好,好一个以身应劫。”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既然你李家为朕挡了第一波,那眼前这兵临城下之危,你,又当如何为朕解?”李玄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光靠一张嘴能活命,但要真正入局,必须拿出能让这位皇帝看到实际利益的东西。“草民不敢空谈。”李玄的目光,越过嘉靖的肩膀,落在了大殿角落里那座巨大的、描绘着九边山川地理的沙盘之上。“请陛下允准,草民到沙盘前,为陛下推演退敌之策!”“不可!”严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沙盘乃国之机密,岂容一介白身……”嘉靖打断了他。“准。”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李玄身上,只吐出了这一个字。李玄不再多言,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座决定大明命运的沙盘走去。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