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手江山讨你欢

我是阿姐养大的。

我出生那天，爹娘看着炕上第二个女儿，脸色铁青。 “又是赔钱货！”

爹蹲在门口闷声道，

“趁天没亮，扔后山去吧。” 娘扭过头，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十岁的阿姐冲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不能丢！山上尽是野狗！”

她声音发抖，

“这是我妹妹！” 爹猛地站起来。

“多一张嘴，全家都得饿死！” 阿姐紧紧抱着我。 “我能干活！我每天多采两筐茶！”

“我的饭分她一半！”

她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我脸上，

“求你们了，别丢她！”

娘小声劝。

“丫头，你自己都吃不饱……” 阿姐扑通一声跪下，却依然把我护在怀里。 “那我带她走。”

她抬起头，

“我和妹妹一起走。从今天起，她的死活，不用你们管。”

屋里一片死寂。

爹娘对视一眼，最终别开了头。

阿姐用那床破旧的棉被把我裹紧，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那年她十岁，我出生一天。

她为我取名“双儿”，因为她说我们是一双姐妹花，永永远远不分离。

她将我冰凉的小脚丫揣进她怀里暖着。

“小双儿，别怕。有阿姐在。”

从此，我们相依为命。

她采茶、炒茶，用卖茶叶的钱给我买米糊。

别人笑我们是没爹娘的孩子，她一点也不在意。

“我有妹妹，妹妹有我，就够了。”

“有爹娘，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次，她卖了好茶叶，多得了几文钱。

她在集市徘徊许久，买了一小块饴糖。

回来时，她像献宝一样将糖塞进我嘴里。

好甜，比我吮吸过的所有的草芯都甜。

“阿姐吃过糖了吗？”

我歪着脑袋问她。

阿姐笑着咂咂嘴。

“吃过了，这个是专门给双儿留的。”

说罢，她嘬了嘬沾了甜味的手指，眯起眼睛笑得开心。

“以后阿姐赚很多多的钱，天天给你买糖吃。”

我日渐长大，容貌越发惹眼。

地痞在茶田边转悠，对我说一些污言秽语。

阿姐提着锄头，单薄的身影挡在我面前，微微颤抖，声音却凶狠。

“滚开！谁敢碰我妹妹，我跟你们拼命！”

等人走了，她放下锄头，抱着我轻声说。

“阿姐会保护你一辈子。” 那天清晨，阿姐让我去镇上卖新茶。 临行前，她把茶叶细细包好放进我的背篓里，眼里闪着光。 “双儿，今日早些回来。”

“阿姐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 这些年，她日夜操劳，白天采茶卖茶，晚上给人做刺绣。

年复一年，她慢慢攒下了一笔钱。

前几日，她看中了庄子里一处带小院的旧屋。

几乎磨破了嘴皮，主人家才终于点头同意卖给她。 昨晚，她还在油灯下，喜滋滋地数着钱，神神秘秘地跟我说。

“双儿，我们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你说，阿姐是不是很厉害！”

我扑进她怀里。

“阿姐是天下顶顶厉害的阿姐！”

我那时不知。 这竟是阿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在那日，皇帝和贵妃路过了阿姐采茶的茶田。

陈景炎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正在劳作的阿姐，随口对李贵妃笑道：

“爱妃你瞧，这乡野采茶女的一双手，倒比寻常百姓灵巧许多。”

贵妃闻言醋意大发，当即斩断了阿姐的双手。

她负气跑开。

阿姐满身血污，痛得在地上抽搐。

她那时候该有多绝望。

没了手，她该怎么养活她的双儿？ 我们刚刚触手可及的小家，又该怎么办？

阿姐倒在血泊里，用断臂拦住皇帝的马想讨个公道。

陈景炎嫌她挡路，猛地一抖缰绳，马蹄从阿姐单薄的胸膛上践踏而过。

他没有回头，纵马朝着贵妃离去的方向追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莫让这些污秽，扰了爱妃的兴致。”

贵妃并未真正跑远，皇帝很快追上。

他们相携而去，和好如初。

这场帝妃追逐的戏码，被世人传为佳话。

甚至有人编成话本子，在京中大小酒肆茶坊流传。

而我的阿姐，小小的身子，满身血污倒在地上。

血腥味引来一群野狗啃食。

我傍晚回去时，她的尸身已是七零八落。

帝妃同游是佳话。

那若他们一同去死呢？

岂不是传世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