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纸屑收进帕子里,放进袖中。
窗外天已黑透。
那夜他宿在北院。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槐树梢头移到屋檐后。
我十六岁那年把这颗心捧出去,他不知晓。
我二十三岁那年以为这颗心有了归处,却只是从一个屋檐换到另一个屋檐。
他从来没问过我,你愿意吗。
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愿意。
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同情萧瑕,不是因为掌门师叔的逼迫。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我从六岁起就认识的那个人。
我把自己埋进棉被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是他每年夏天拿出来晒的,怕我冬日受凉。
我把脸埋得更深一些。
天亮时我起身,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冬衣留下了,鞋底留下了,针线笸箩留下了。
那盆兰草我抱在怀里。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那张桌上,昨夜撕碎的和离书已被我收走。
那里空了。
我推开门。
他站在门外。
不,不是站着。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青衫浸透露水,发间沾着枯叶。
他抱着膝,下巴抵在手臂上,像一个做错事不敢回家的孩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眼下青黑,眼底血丝,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见我怀里的兰草,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你要走?」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阿蘅,」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不能走。」
我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他往里冲,看见空空的柜子,看见桌上没带走的冬衣。
他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过身来。
「三年,」他说,「你就只有这些东西?」
我没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
「我呢?」他问。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低。
「我在你这里,」他把手轻轻按在我心口,「三年了,算什么东西?」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算你十五年的退路。」我说。
他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萧瑕往前走的时候,你在她身后等。萧瑕回头看的时候,你向她走。萧瑕退回来的时候,你接住她。」
「我呢?」
「你回头的时候,我在。你向我走的时候,我接。你需要一个家的时候,我给你。」
「沈昭,」我轻轻叫他的名字,「我只是你的退路。」
他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他说,「不是的……」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了他十五年。
这一回,我只等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