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遇险是在婚后第三年的秋天。
她独自进山采药,遇上了妖兽。
等沈昭找到她时,她被困在山洞里,左腿断了,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会留疤。
萧瑕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沈昭握住她的手,说没事,会好的。
萧瑕看着他眉间那道疤,忽然哭了。
「对不起,」她说,「当年是我害了你。」
沈昭沉默了很久。
「阿瑕,」他轻声说,「当年那剑划下去时,我更恨自己护不住你。」
我端着药站在门外。
药很烫,隔着厚布垫还是烫手。我换了好几次手,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听完。
萧瑕哭得很厉害。
她问他已成亲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我把药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回南院的路要经过那三棵槐树。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起十六岁那年埋下的桂花糖。
不知道化干净没有,不知道蚂蚁有没有搬走。
我回到屋里,铺纸研墨。
提笔时手很稳。
第一遍写坏了,「蘅」字少写一横。
第二遍墨太浓,洇开了。
第三遍写好了。
和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把毛笔洗净,挂回笔架。
开始收拾行李。
成亲三年,我的东西不多。
两套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铜镜。
针线笸箩里还有纳了一半的鞋底,尺寸是他的。
我把鞋底放回去。
柜子里叠着给他做的冬衣,今年新棉,絮得厚厚的。
我没带走。
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是他去年从山里挖回来的。
我带走了。
行李打好,外面天已黄昏。
他推门进来。
他从来不这样推门。
他总先敲三下,等我应声。
今天没有。
他站在门槛里,胸膛起伏得很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和离书。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指尖。
他把和离书拿起来,纸张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阿蘅,」他哑着嗓子,「我不签。」
我没说话。
「我不签。」
他把和离书撕成两半,四片,八片。
纸屑从他指间纷纷落下,像那年山门的雪。
我低头看着满地碎纸。
其实我想告诉他,那是誊抄的第三遍。
「阿蘅,」他抓住我手腕,「你听我解释。」
我挣开他的手,蹲下去,把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
他跟着蹲下,想从我手里夺走碎片。
我不给他,他也不强抢,就那么僵着,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不明白。」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成亲三年,他第一次这样看我。
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敷衍,是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小心翼翼。
窗外北院传来咳嗽声。
他像是被惊醒,手从我腕间滑落。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又停住。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药还放在门口,」他说,「凉了。」
我应了一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久到我以为他会留下来。
久到窗外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