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师姐遇险是在婚后第三年的秋天。

她独自进山采药,遇上了妖兽。

等沈昭找到她时,她被困在山洞里,左腿断了,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会留疤。

萧瑕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沈昭握住她的手,说没事,会好的。

萧瑕看着他眉间那道疤,忽然哭了。

「对不起,」她说,「当年是我害了你。」

沈昭沉默了很久。

「阿瑕,」他轻声说,「当年那剑划下去时,我更恨自己护不住你。」

我端着药站在门外。

药很烫,隔着厚布垫还是烫手。我换了好几次手,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听完。

萧瑕哭得很厉害。

她问他已成亲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我把药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回南院的路要经过那三棵槐树。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起十六岁那年埋下的桂花糖。

不知道化干净没有,不知道蚂蚁有没有搬走。

我回到屋里,铺纸研墨。

提笔时手很稳。

第一遍写坏了,「蘅」字少写一横。

第二遍墨太浓,洇开了。

第三遍写好了。

和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把毛笔洗净,挂回笔架。

开始收拾行李。

成亲三年,我的东西不多。

两套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铜镜。

针线笸箩里还有纳了一半的鞋底,尺寸是他的。

我把鞋底放回去。

柜子里叠着给他做的冬衣,今年新棉,絮得厚厚的。

我没带走。

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是他去年从山里挖回来的。

我带走了。

行李打好,外面天已黄昏。

他推门进来。

他从来不这样推门。

他总先敲三下,等我应声。

今天没有。

他站在门槛里,胸膛起伏得很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和离书。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指尖。

他把和离书拿起来,纸张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阿蘅,」他哑着嗓子,「我不签。」

我没说话。

「我不签。」

他把和离书撕成两半,四片,八片。

纸屑从他指间纷纷落下,像那年山门的雪。

我低头看着满地碎纸。

其实我想告诉他,那是誊抄的第三遍。

「阿蘅,」他抓住我手腕,「你听我解释。」

我挣开他的手,蹲下去,把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

他跟着蹲下,想从我手里夺走碎片。

我不给他,他也不强抢,就那么僵着,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不明白。」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成亲三年,他第一次这样看我。

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敷衍,是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小心翼翼。

窗外北院传来咳嗽声。

他像是被惊醒,手从我腕间滑落。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又停住。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药还放在门口,」他说,「凉了。」

我应了一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久到我以为他会留下来。

久到窗外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