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风风火火。
哪怕行走在没过小腿的雪壳子中,也从未如此步履艰难。
我颤抖着手,将裹着那小小人儿的破草席揭开。
亲兵不忍:「将军,我来吧。」
我陡然抬起左手,手掌绷直,制止了他。
我的妹妹安静地躺在这里。
我来看她。
我要亲自看。
三年未见,她长高了。
我痴痴地盯着她。
她自小就乖,和我不一样。
我叫林长盈,生来事事都想争一头,不爱红妆,只爱舞刀弄枪,不合规矩。
所以当年我能舍家撇业,戍守边疆,争一个军功,只求自己有一番天地,能带着妹妹远走高飞。
而她只是林雪芜。
下着小雪那日来的最小的女儿,胆子小,又怕黑。
阿娘死后,她知我忙,心思重,压力大,睡不好,连起夜都不敢吵醒我。
宁可自己傻乎乎憋着。
等我醒了,又头摇如拨浪鼓,婴儿肥没褪去的小脸扬得高高的,笑得甜甜地说:「大姐姐,阿芜不要紧。」
我那只会揪着我衣摆,软软地说着「我都听大姐姐的」妹妹,她怎么能遭了这样的罪?
怎么能?
怎么可以?
她浑身青紫。
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能摔出来的瘀伤。
脖子上一道勒痕,力度之大,恨不得吊了半根脖子去,以不正常的程度弯折。
勒痕皮下几乎没有淤血,颜色浅淡泛黄。
我闭了闭眼睛。
她不是自戕。
分明是被人活活打死后,装成吊颈自戕的模样!
我低头,对上她还未阖上的眼。
她眼球凸起,双唇微张,至死手都在紧紧攥着。
无人发现。
我一点点、用力地掰开她的手。
是一枚攥变了形的盘领衣扣,和一颗光泽细腻的珍珠。
我颤抖着攥紧双手,珠子硌得掌心生痛。
在我差点把东西捏成齑粉前,门帘再次掀开了。
我垂下手,回眸。
匆匆赶来的乌央乌央的人,花团锦簇,来得着急,色彩鲜亮的衣裳还没脱。
纵然收敛了笑容,也有喜气洋洋的劲没过去。
我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嫡母身后的女孩。
她真好看啊!
眉眼精致,额间点红,唇色嫣红,眼波流转。
我的妹妹穿着死时的衣裳,洗得发旧。
她却娇滴滴地跟朵鲜艳盛开、招摇过市的花蝴蝶一样。
嫡母拧了把父亲的手臂,挤眉弄眼。
父亲咳嗽一声,先是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妹妹的尸身,随后理直气壮地责问起来:
「你为何会突然回来?北疆屡屡战火迭起,你擅离职守,被圣上知道了是要砍头的!」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暴虐顺着四肢百骸的血液流窜。
他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如同死的不是他的女儿,转脸责怪起我为何会突然回府。
就好似雪芜该这样带着羞辱含冤惨死,我不回来,就此间事了,无事发生了。
是的。
就连这封带来妹妹死讯的信,都不是林府写来的。
愤怒到了头,是彻骨的平静。
我问:「谁害了她?」
说这话时,我没忘记环顾一圈,不错过每个人的神色。
神色迥异很正常,但林语霜被我视线烫了一下,眼神躲闪,瑟缩了一下,捉住了嫡母的袖子。
我眯了眯眼睛。
嫡母眼珠一转:「盈姐儿,这话可不敢胡说!芜姐儿小小年纪私通外男,脸皮子薄,不忍连累家中姐妹一同损毁闺誉,自己了断,是有骨气。」
「我苦命的芜姐儿,就这般走了……」她心有戚戚,拭了拭眼角泪水:「她就是太懂事了,跟我们商量一下,何至于一死了事?」
嫡母说着说着,竟真的情真意切。
哭得跟死了亲女儿一样。
我耿直憨厚的亲兵没忍住多看两眼,目露疑惑。
我冷眼看着猫哭耗子假慈悲。
果不其然,她哭了半晌,见我没有丝毫动容,忍不住话锋一转:「盈姐儿,你既然回来了,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当娘的,也要同你说说。」
「按照规矩,芜姐儿死得不清白,进不得林家祖坟……啊!」
她声音戛然而止。
满屋却哗然起来。
我漠然地收紧指骨,长剑吹毛断发,一剑削掉她的发髻。
「不清不白?我活生生好好的妹妹交给你们,就这么死了。」
剑尖再往前一寸,垂落在地,划出明显界限。
我的声音如淬了冰一样一字一顿:
「你们拿着我的功名点眼,收着我的赏赐享用,难不成这具连个薄棺都没有的尸身,哭个两三声,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嫡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在。
她不可置信地捋了捋断得齐整、只剩半截的乌发,大喘息几口气,随即装也不装了:
「林长盈!好言你既不听,我们就明侃!若你肯交出你母亲当年研制的香皂秘方,我跟老爷就破了规矩,把林雪芜这吊死鬼安进祖坟,如若不然,就破草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喂野狗,省得坏了风水!」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秒,我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不。」
「我、说、不、要。」
我每说一个字,就扇一下。
清脆的巴掌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