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愿尔长赢 月晚弥雾 2026-02-27 05:32:10

我一生风风火火。

哪怕行走在没过小腿的雪壳子中,也从未如此步履艰难。

我颤抖着手,将裹着那小小人儿的破草席揭开。

亲兵不忍:「将军,我来吧。」

我陡然抬起左手,手掌绷直,制止了他。

我的妹妹安静地躺在这里。

我来看她。

我要亲自看。

三年未见,她长高了。

我痴痴地盯着她。

她自小就乖,和我不一样。

我叫林长盈,生来事事都想争一头,不爱红妆,只爱舞刀弄枪,不合规矩。

所以当年我能舍家撇业,戍守边疆,争一个军功,只求自己有一番天地,能带着妹妹远走高飞。

而她只是林雪芜。

下着小雪那日来的最小的女儿,胆子小,又怕黑。

阿娘死后,她知我忙,心思重,压力大,睡不好,连起夜都不敢吵醒我。

宁可自己傻乎乎憋着。

等我醒了,又头摇如拨浪鼓,婴儿肥没褪去的小脸扬得高高的,笑得甜甜地说:「大姐姐,阿芜不要紧。」

我那只会揪着我衣摆,软软地说着「我都听大姐姐的」妹妹,她怎么能遭了这样的罪?

怎么能?

怎么可以?

她浑身青紫。

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能摔出来的瘀伤。

脖子上一道勒痕,力度之大,恨不得吊了半根脖子去,以不正常的程度弯折。

勒痕皮下几乎没有淤血,颜色浅淡泛黄。

我闭了闭眼睛。

她不是自戕。

分明是被人活活打死后,装成吊颈自戕的模样!

我低头,对上她还未阖上的眼。

她眼球凸起,双唇微张,至死手都在紧紧攥着。

无人发现。

我一点点、用力地掰开她的手。

是一枚攥变了形的盘领衣扣,和一颗光泽细腻的珍珠。

我颤抖着攥紧双手,珠子硌得掌心生痛。

在我差点把东西捏成齑粉前,门帘再次掀开了。

我垂下手,回眸。

匆匆赶来的乌央乌央的人,花团锦簇,来得着急,色彩鲜亮的衣裳还没脱。

纵然收敛了笑容,也有喜气洋洋的劲没过去。

我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嫡母身后的女孩。

她真好看啊!

眉眼精致,额间点红,唇色嫣红,眼波流转。

我的妹妹穿着死时的衣裳,洗得发旧。

她却娇滴滴地跟朵鲜艳盛开、招摇过市的花蝴蝶一样。

嫡母拧了把父亲的手臂,挤眉弄眼。

父亲咳嗽一声,先是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妹妹的尸身,随后理直气壮地责问起来:

「你为何会突然回来?北疆屡屡战火迭起,你擅离职守,被圣上知道了是要砍头的!」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暴虐顺着四肢百骸的血液流窜。

他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如同死的不是他的女儿,转脸责怪起我为何会突然回府。

就好似雪芜该这样带着羞辱含冤惨死,我不回来,就此间事了,无事发生了。

是的。

就连这封带来妹妹死讯的信,都不是林府写来的。

愤怒到了头,是彻骨的平静。

我问:「谁害了她?」

说这话时,我没忘记环顾一圈,不错过每个人的神色。

神色迥异很正常,但林语霜被我视线烫了一下,眼神躲闪,瑟缩了一下,捉住了嫡母的袖子。

我眯了眯眼睛。

嫡母眼珠一转:「盈姐儿,这话可不敢胡说!芜姐儿小小年纪私通外男,脸皮子薄,不忍连累家中姐妹一同损毁闺誉,自己了断,是有骨气。」

「我苦命的芜姐儿,就这般走了……」她心有戚戚,拭了拭眼角泪水:「她就是太懂事了,跟我们商量一下,何至于一死了事?」

嫡母说着说着,竟真的情真意切。

哭得跟死了亲女儿一样。

我耿直憨厚的亲兵没忍住多看两眼,目露疑惑。

我冷眼看着猫哭耗子假慈悲。

果不其然,她哭了半晌,见我没有丝毫动容,忍不住话锋一转:「盈姐儿,你既然回来了,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当娘的,也要同你说说。」

「按照规矩,芜姐儿死得不清白,进不得林家祖坟……啊!」

她声音戛然而止。

满屋却哗然起来。

我漠然地收紧指骨,长剑吹毛断发,一剑削掉她的发髻。

「不清不白?我活生生好好的妹妹交给你们,就这么死了。」

剑尖再往前一寸,垂落在地,划出明显界限。

我的声音如淬了冰一样一字一顿:

「你们拿着我的功名点眼,收着我的赏赐享用,难不成这具连个薄棺都没有的尸身,哭个两三声,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嫡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在。

她不可置信地捋了捋断得齐整、只剩半截的乌发,大喘息几口气,随即装也不装了:

「林长盈!好言你既不听,我们就明侃!若你肯交出你母亲当年研制的香皂秘方,我跟老爷就破了规矩,把林雪芜这吊死鬼安进祖坟,如若不然,就破草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喂野狗,省得坏了风水!」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秒,我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不。」

「我、说、不、要。」

我每说一个字,就扇一下。

清脆的巴掌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