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愿尔长赢 月晚弥雾 2026-02-27 05:32:14

父亲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指着我,忌惮着虚张声势:「林长盈,你反了天了不成!来人啊,将她拿下,送到官府!」

亲兵唰地一声抽出佩刀,横眉冷目。

九尺高的汉子红了眼睛,啐了一声:「狼心狗肺的畜生都没有你们心狠!用自己尸骨未寒的女儿胁迫算计将军,要不要点脸了!」

家丁护院各个缩成鹌鹑。

嫡母这回是真哭成了泪人儿:「霜儿!我的霜儿,这是我们林家的福星,林长盈,你会遭天谴的!」

我拖着擦干净的剑,垂眸看向她,呼出一口冒着白烟的气。

天太冷了。

我轻声道:「珍惜你们最后这段时间。」

「如果被我查出来,阿芜的死都和谁有关……」

「我会让你们知道——」

剑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就是你们的天谴。」

父亲、或者说是林知衡,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没人敢拦着我。

我丢下一屋糟乱,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想替我披件大氅。

「别说了。」

我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摆了摆手。

天地间落雪纷纷。

自从阿娘死后,我很少感到茫然。

我一直都按着一个目标,清晰坚定地向前走。

可在这安静的雪天,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杀了作威作福的林语霜远远不够。

无法填补我心中的愤怒与空荡。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间小小的厢房。

门口种着一株生机盎然、似是永远绽放着不凋谢的白梅花。

清新、秀雅,花瓣小巧可爱,和我的妹妹,一模一样。

我推门而入。

屋内不算大,但很干净整洁,带着和白梅一样好闻的香气。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挥退亲兵,关好门,踱步而入,伸出指尖。

在每一处她生活过的痕迹上抚摸。

越走,额头上隐忍的青筋越蹦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她的榻上。

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角处还放着一套新裁的衣裳,宝贝似地叠好。

惟有一只妆奁,胡乱地摆在中央。

我闭上眼,想象着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阿芜很乖,我猜她这套衣裳,是要留着重要场合穿的。

现在是冬日,这是夏装,我本是明年夏日回玉城,说不准,小姑娘是要穿着新衣服来见我。

而这只妆奁,是她最珍惜、从五岁起就连大姐姐也不给看的秘密宝物。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匆匆丢下妆奁,没来得及收,一拍脑门,着急出了门。

我拉开妆奁,以为能找到线索。

可里面没有什么线索。

也没有胭脂水粉。

只有一个个码放整齐、被主人珍宝似对待的荷包。

每一枚荷包都花纹迥异,自五岁刚开始会缝绣,荷包缝的从生疏到熟练。

我数了数,一共八枚,里面都存放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同样,从第一个的不值钱但漂亮的小珠子,一直到后面越来越值钱的珍珠。

是小仓鼠囤粮一样,年年攒下来的零花钱换来的。

第八枚没有绣完。

该放在里面的珠子,攥在她手里。

我的生辰也在冬日。

我意识到,她是给我准备生辰礼的时候,出的事。

枕畔小柜上还晾着一叠折好的纸,隐蔽地压在墨宝下,我展开,似是日记。

「大姐姐会不会喜欢我准备的生辰礼?」

「今日看到了第九本书……唔,阿娘写的故事好难懂,什么是花木兰赋?和大姐姐一样厉害的女子,大姐姐一定能读懂吧。」

「好羡慕小弟,偷偷在房门外听夫子教他念书,我也颇所有所得。」

「大姐姐寄给阿芜的生辰礼物被林语霜抢走了。……我有点讨厌她。」

「大姐姐,阿芜好想你。」

「大姐姐要回来了,我好开心呀!我要准备最漂亮的衣裳,跟大姐姐说,我过得很好!」

「到时候,大姐姐会喜欢阿芜准备这么多年的礼物吗?」

满篇满纸都是一笔一画充满眷念的「大姐姐」。

她没来得及给我。

没来得及等到我。

她才不到十三岁!

泪水一滴滴滚落。

打透纸张。

林雪芜真的彻底不在了的绝望感将我包裹。

压抑了一路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

千头万绪裹在心头。

我只给了自己一个时辰时间。

满屋只有我压低的、浑然不似人类的嘶吼哭泣声。

一个时辰之后。

我轻轻推开了她的卧房门,小心关好。

只觉得喉咙灼热,烧至肺腑。

我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