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指着我,忌惮着虚张声势:「林长盈,你反了天了不成!来人啊,将她拿下,送到官府!」
亲兵唰地一声抽出佩刀,横眉冷目。
九尺高的汉子红了眼睛,啐了一声:「狼心狗肺的畜生都没有你们心狠!用自己尸骨未寒的女儿胁迫算计将军,要不要点脸了!」
家丁护院各个缩成鹌鹑。
嫡母这回是真哭成了泪人儿:「霜儿!我的霜儿,这是我们林家的福星,林长盈,你会遭天谴的!」
我拖着擦干净的剑,垂眸看向她,呼出一口冒着白烟的气。
天太冷了。
我轻声道:「珍惜你们最后这段时间。」
「如果被我查出来,阿芜的死都和谁有关……」
「我会让你们知道——」
剑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就是你们的天谴。」
父亲、或者说是林知衡,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没人敢拦着我。
我丢下一屋糟乱,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想替我披件大氅。
「别说了。」
我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摆了摆手。
天地间落雪纷纷。
自从阿娘死后,我很少感到茫然。
我一直都按着一个目标,清晰坚定地向前走。
可在这安静的雪天,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杀了作威作福的林语霜远远不够。
无法填补我心中的愤怒与空荡。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间小小的厢房。
门口种着一株生机盎然、似是永远绽放着不凋谢的白梅花。
清新、秀雅,花瓣小巧可爱,和我的妹妹,一模一样。
我推门而入。
屋内不算大,但很干净整洁,带着和白梅一样好闻的香气。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挥退亲兵,关好门,踱步而入,伸出指尖。
在每一处她生活过的痕迹上抚摸。
越走,额头上隐忍的青筋越蹦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她的榻上。
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角处还放着一套新裁的衣裳,宝贝似地叠好。
惟有一只妆奁,胡乱地摆在中央。
我闭上眼,想象着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阿芜很乖,我猜她这套衣裳,是要留着重要场合穿的。
现在是冬日,这是夏装,我本是明年夏日回玉城,说不准,小姑娘是要穿着新衣服来见我。
而这只妆奁,是她最珍惜、从五岁起就连大姐姐也不给看的秘密宝物。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匆匆丢下妆奁,没来得及收,一拍脑门,着急出了门。
我拉开妆奁,以为能找到线索。
可里面没有什么线索。
也没有胭脂水粉。
只有一个个码放整齐、被主人珍宝似对待的荷包。
每一枚荷包都花纹迥异,自五岁刚开始会缝绣,荷包缝的从生疏到熟练。
我数了数,一共八枚,里面都存放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同样,从第一个的不值钱但漂亮的小珠子,一直到后面越来越值钱的珍珠。
是小仓鼠囤粮一样,年年攒下来的零花钱换来的。
第八枚没有绣完。
该放在里面的珠子,攥在她手里。
我的生辰也在冬日。
我意识到,她是给我准备生辰礼的时候,出的事。
枕畔小柜上还晾着一叠折好的纸,隐蔽地压在墨宝下,我展开,似是日记。
「大姐姐会不会喜欢我准备的生辰礼?」
「今日看到了第九本书……唔,阿娘写的故事好难懂,什么是花木兰赋?和大姐姐一样厉害的女子,大姐姐一定能读懂吧。」
「好羡慕小弟,偷偷在房门外听夫子教他念书,我也颇所有所得。」
「大姐姐寄给阿芜的生辰礼物被林语霜抢走了。……我有点讨厌她。」
「大姐姐,阿芜好想你。」
「大姐姐要回来了,我好开心呀!我要准备最漂亮的衣裳,跟大姐姐说,我过得很好!」
「到时候,大姐姐会喜欢阿芜准备这么多年的礼物吗?」
满篇满纸都是一笔一画充满眷念的「大姐姐」。
她没来得及给我。
没来得及等到我。
她才不到十三岁!
泪水一滴滴滚落。
打透纸张。
林雪芜真的彻底不在了的绝望感将我包裹。
压抑了一路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
千头万绪裹在心头。
我只给了自己一个时辰时间。
满屋只有我压低的、浑然不似人类的嘶吼哭泣声。
一个时辰之后。
我轻轻推开了她的卧房门,小心关好。
只觉得喉咙灼热,烧至肺腑。
我改主意了。